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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9章 第七單元——成癮預防,朱耀祖的蛐蛐

  第七單元,成癮預防。

  蕭戰剛在黑闆上寫完「合理玩樂,拒絕賭博沉迷。辨別謠言,遠離流言暴力。建立健康作息,平衡生活。」就聽到教室中間傳來一聲極輕的、小心翼翼的聲音——「嘟嘟嘟」。

  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朱耀祖的桌子。

  朱耀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一個青花瓷罐子塞進桌肚裡,動作快得像做賊。他的臉瞬間漲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髮際線,整個人像一隻被當場抓獲的偷油老鼠,手足無措,眼神飄忽。

  「不是我……是它……它自己叫的……」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底氣全無。

  周文斌無情揭穿,嘴角掛著那絲標誌性的嘲諷笑:「你把蛐蛐帶到課堂上來?朱耀祖,你是來上課的還是來鬥蛐蛐的?你乾脆在桌上挖個洞,把罐子嵌進去,一邊聽課一邊看大將軍表演。」

  朱耀祖的臉更紅了,紅得像他鬥蛐蛐時押上的那塊紅綢子。「我沒有!我就是……就是怕大將軍一個人在儲物室裡孤單!二狗叔今天忙,沒空陪它,我就……就把它帶出來了!我是陪它!不是它陪我!」

  孫玉成從後面探過頭來,聲音悶悶的:「你給蛐蛐取名叫『大將軍』,還怕它孤單?你上次說『大將軍是隻好蛐蛐,有靈性,聽得懂人話』。那你跟它說『別叫』,它怎麼還叫?」

  朱耀祖:「……它今天心情好。心情好就想唱歌。」

  教室裡響起一片壓抑的笑聲。

  蕭戰沒有說話。他放下粉筆,走到朱耀祖面前,伸出手。那隻手穩穩地停在桌面上方,五指張開,掌心朝上,像一面等待繳械的盾牌。

  「拿出來。」

  朱耀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說「我沒帶」,但大將軍不配合,在罐子裡又「嘟嘟嘟」叫了三聲,聲音清脆響亮,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我在這裡」。朱耀祖咬了咬牙,不情不願地把罐子從桌肚裡捧出來,雙手捧著,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蕭戰接過罐子,打開蓋子,往裡看了一眼。大將軍趴在罐底,觸角微微顫動,兩條後腿蹬了蹬,精神抖擻,油光鋥亮,一看就是吃得好睡得好。「這是你的大將軍?養得不錯。油光水滑的,比你的氣色還好。」

  朱耀祖不知道該得意還是該心虛。

  蕭戰把蓋子蓋上,把罐子放在講台上,然後轉身面對全班。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又深又穩。

  「朱耀祖,你是什麼時候開始鬥蛐蛐的?」

  朱耀祖站了起來,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搓衣角,一會兒攥拳頭,一會兒又背到身後,像一隻被拎出水面還在掙紮的魚。「十三……十三歲。去年。」

  「誰帶你入行的?」

  朱耀祖的眼神飄了一下,飄向窗外那棵棗樹,又飄回來。「……幾個朋友。他們說,鬥蛐蛐好玩,贏了有錢。我一開始就是去看看,後來……後來就自己養了。」

  「輸了多少?」

  朱耀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沒算過。」

  蕭戰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展開,念了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朱耀祖的心口上。

  「朱耀祖,去年三月開始參與鬥蛐蛐賭局。首月輸二十兩,次月輸五十兩,第三個月輸一百二十兩。其後每月輸贏不定,但總體凈虧損——截止到上個月,共輸掉八百四十兩白銀。」

  教室裡倒吸一口涼氣。錢多多的嘴張成了O型,能塞進一個雞蛋。八百四十兩,夠他吃多少頓紅燒肉?他算不出來,但肯定多到吃不完。

  蕭戰的聲音繼續,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不鋒利,但壓上去的時候力道很大。「八百四十兩,夠一個四口之家吃十年。你半年就輸掉了。你爹每個月的俸祿是二百四十兩,你輸掉的錢相當於他三個半月的俸祿。你知道你爹的俸祿是怎麼來的嗎?他在朝堂上跟人鬥心眼、熬夜批摺子、被皇上罵、被同僚擠兌,一個月掙二百四十兩。你鬥蛐蛐,一個晚上就能輸掉他半個月的血汗錢。」

  朱耀祖的頭低了下去,低得快埋進胸口裡。

  蕭戰把紙放下,聲音從「念材料」切換到了「對話」頻道,語氣放低了一些,像是怕把什麼東西嚇跑。

  「朱耀祖,你不是喜歡蛐蛐。你是喜歡贏。但你贏不了,所以你越輸越想翻本,越翻本輸得越多。這不是玩,是病。賭博成癮,跟酗酒、跟吸五石散一樣,是病。」

  朱耀祖擡起頭,眼眶紅了。「我不是……我沒有上癮……我就是覺得好玩……」

  「好玩?你輸錢的時候好玩嗎?你跪在祠堂裡,膝蓋腫了,你爹罵你,你娘哭。你覺得好玩嗎?你在賭桌上把銀子一把一把推出去,心裡在滴血,臉上還要裝作無所謂。你覺得好玩嗎?」

  朱耀祖不說話了。

  蕭戰從講台上拿起那個青花瓷罐,舉起來,讓全班都能看到。「這個罐子裡的蛐蛐,是大將軍。是好蛐蛐。你養得好,照顧得好,說明你有耐心,有責任感。但你把你的耐心和責任感,用錯了地方。」

  他把罐子放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一模一樣的空罐子。兩個罐子並排放在講台上,一個有大將軍,一個空的。

  「朱耀祖,你來選。左邊這個罐子,大將軍在裡頭。你還回去,繼續養,繼續賭,繼續輸。右邊這個空的,你把大將軍放進去,然後你從頭開始——不賭了,隻養。」

  朱耀祖看著那兩個罐子,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一滴一滴的,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流到嘴角,鹹的,混著鼻涕,糊了一臉。他伸出手,手在抖,指尖在空罐子的蓋子上停了一下,然後縮了回去。

  「我……我選不了……」

  蕭戰把空罐子推近了一點。「你不是選不了。你是不敢選。你怕選了不賭,你就沒有朋友了。你那些『朋友』,除了跟你賭錢,還跟你幹過什麼正經事?」

  朱耀祖的眼淚流得更兇了。那些所謂的「朋友」,一起喝過酒,一起賭過錢,一起打過架,一起被順天府抓過。但除了這些,他們還一起幹過什麼?一起讀過書?沒有。一起做過好事?沒有。一起聊過心事?更沒有。

  蕭戰的聲音放得更低了,低到隻有朱耀祖一個人能聽見,但教室裡太安靜了,每個人都聽得到。

  「真正的朋友,不會拉你去賭博。真正的朋友,不會在你輸錢的時候拍手叫好。真正的朋友,不會在你跪祠堂的時候在外面喝酒劃拳。你把那些人當朋友,他們把你當冤大頭。」

  朱耀祖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不是沒有朋友。你眼前這些——」蕭戰指了指朱耀祖旁邊的周文斌,指了指後面的孫玉成,指了指後排的錢多多,指了指角落裡的趙天賜。「這些人,跟你一起挑了十天糞,跟你一起背乘法表背到哭,跟你一起被罵、被罰、被治。他們沒有拉你去賭錢,沒有坑你的銀子,沒有在你哭的時候笑你。他們是不是朋友?」

  朱耀祖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周文斌。周文斌的嘴角沒有那絲笑了,而是微微抿著,像在憋什麼。他看著朱耀祖,沒說話,但眼神裡寫著「你哭得好醜」。

  他看向孫玉成。孫玉成的眼眶也紅了,手在桌下攥著拳頭,像是在替他使勁。

  他看向錢多多。錢多多已經哭了,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桌上,嘴一張一合的,不知道在念什麼,可能是「紅燒肉」,可能是「別哭了」。

  他看向趙天賜。趙天賜的表情依然是空白的,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在表達「我在」的方式。

  朱耀祖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這次不是悲傷,是——他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麼。像是堵了很久的什麼東西終於被捅開了,嘩啦一下全湧出來,擋都擋不住。

  「蕭國公,我……我把大將軍放空罐子裡。不賭了。再也不賭了。」

  他伸出手,這一次沒有抖。他打開大將軍的罐子,小心翼翼地把大將軍倒進空罐裡。大將軍在罐底轉了兩圈,觸角探了探新環境,「嘟嘟嘟」叫了三聲,像是在問「這裡是哪」。

  蕭戰把舊罐子收起來,把新罐子推回朱耀祖面前。「這個罐子,是你的新開始。大將軍還是你的,你不賭了,大將軍還是你的。你要是再賭——」

  「再賭我就是小狗。」朱耀祖搶著說。

  周文斌在旁邊補了一句:「你不是小狗,你是蛐蛐。大將軍二號。」

  朱耀祖瞪了他一眼,但沒有罵回去。他把罐子捧在手裡,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微微翹了起來。「謝謝蕭國公。」

  蕭戰點點頭,轉身回到講台上。「坐下吧。今天放學,給你娘寫封信。告訴她,你不賭了。她收到信,今晚能睡個好覺。」

  朱耀祖坐下,把罐子小心翼翼地放進桌肚,拍了拍,小聲說:「大將軍,你聽見了。我不賭了。以後你就專心吃菜葉,不用上場打架了。你退休了。」

  大將軍在罐子裡「嘟」了一聲,像是在說「行吧」。

  錢多多從後面探過頭來,小聲說:「你給蛐蛐養老?它還能活多久?」

  朱耀祖想了想:「一般能活三四個月。大將軍身體好,說不定能活半年。」

  錢多多:「那你要給它辦後事嗎?找個風水寶地埋了?立塊碑?」

  朱耀祖瞪他:「你閉嘴。大將軍還能活好久。」

  周文斌又補了一刀:「你給它娶個媳婦吧,留個後。『大將軍二世』,以後繼續陪你。」

  朱耀祖想了想,居然認真地點頭了。「這個主意不錯。改天去給它找個伴。」

  蕭戰敲了敲黑闆。「安靜。還沒下課。」

  教室裡安靜了。但那種安靜是暖洋洋的,像冬天屋子裡燒著炭火,外面冷,裡面熱,每個人都裹在一團看不見的暖氣裡。

  窗外,陽光照在朱耀祖的桌上,照在那個青花瓷罐上。大將軍在罐子裡叫了一聲,嘟嘟嘟的,像是在跟陽光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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