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第六單元——錢多多,「我爹說我除了吃啥也不會」
第六單元,親子關係與家庭溝通。
蕭戰在黑闆上寫了幾行字:「理解父母期待,化解逆反心理。學會與父母好好說話,減少爭吵。釋放家庭帶來的壓力、委屈與傷害。」
蕭戰剛在黑闆上寫完標題,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聽到教室後面傳來一聲響亮的肚子叫。
「咕嚕嚕——」
所有人齊刷刷地回頭。錢多多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兩隻手捂著肚子,像在藏一個不聽話的小動物。「不是我……是它……它自己叫的……」
朱耀祖無情揭穿:「你早飯吃了四個饅頭、兩碗粥、一碟鹹菜,還能餓?你這是條件反射,一聽『家庭溝通』就想吃東西,用吃來逃避問題。」
周文斌補刀:「他不是用吃來逃避問題,他是用吃來面對一切問題。高興了吃,不高興了也吃;被表揚了吃,被罵了也吃;考試及格了吃,考試不及格了還是吃。吃是他的人生信仰,是他活著的唯一動力。」
錢多多的臉紅得更厲害了,像一隻被架在火上烤的螃蟹。「你們……你們別說了……我……我就是有點緊張,一緊張胃就收縮,一收縮就咕咕叫,這是生理反應,不是我想吃!」
蕭戰敲了敲黑闆,聲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澆下來,教室裡瞬間安靜了。
「今天第六單元,親子關係與家庭溝通。錢多多,你來說說,你跟你爹娘的關係怎麼樣?」
錢多多站起來,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搓衣角,一會兒攥拳頭,一會兒又背到身後,像一隻被拎出水面還在掙紮的魚。「還……還行吧。挺好的。我爹娘對我特別好。要什麼給什麼。」
蕭戰靠在講台上,雙臂抱胸,嘴角帶著一絲「我知道你在粉飾太平」的笑意。「『還行』是幾分?十分是完美,一分是恨不得換個爹娘。」
錢多多想了想,伸出五個手指頭,然後又縮回去兩個,伸出三個,最後比了個「。及格。」
蕭戰點點頭。「那四分扣在哪兒?」
錢多多的嘴張了張,又合上,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他的眼神開始飄忽,從天花闆飄到窗戶,從窗戶飄到地面,從地面飄到朱耀祖的後腦勺,最後實在沒地方看了,隻能盯著自己的鞋尖。鞋尖又磨破了一個洞,大拇腳趾頭露在外面,凍得通紅。
「我爹……他老說我。說我除了吃,啥也不會。說我胖得像豬,將來嫁不出去——不對,是娶不到媳婦。說我把家業敗光了都不知道怎麼敗的。說我……說我是『扶不上牆的爛泥』。」
他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教室裡安靜了。朱耀祖回頭看了錢多多一眼,眼神裡寫滿了「我懂你」。周文斌的嘴角那絲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感同身受。
蕭戰沒有追問,而是從講台上拿起一張紙,展開,念了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
「錢多多,十六歲,天津衛人。父錢萬貫,天津衛首富,經營海運、布莊、糧鋪、當鋪,家資百萬。母錢王氏,出身書香門第,知書達理。錢多多是獨子,自幼錦衣玉食,僕從成群。但因體型肥胖,常被同齡人取笑。其父望子成龍,請了多位名師,均被錢多多氣走——不是因為他調皮搗蛋,是因為他學不進去。先生在上面講《論語》,他在下面畫紅燒肉。先生問他『學而時習之』下一句是什麼,他說『不亦樂乎』,但『乎』字寫成了『呼』,『樂乎』寫成了『樂呼』,先生說『你這是邊學習邊打呼嚕』。」
錢多多的臉紅得能滴血。
蕭戰繼續念。「其母心疼兒子,常在其父面前說好話。但錢多多不爭氣,去年偷了家裡的銀子去賭坊,輸了五百兩。其父氣得三天沒吃飯,其母哭了五天。錢多多跪在祠堂裡認錯,其父說『你認錯認得比吃飯還快,改錯比烏龜還慢』。錢多多說『爹,我以後不賭了』,其父說『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也是』。錢多多無言以對,跪了一個時辰,膝蓋腫了,其母偷偷給他塞了兩個熱雞蛋敷膝蓋。」
朱耀祖噗嗤笑了出來,趕緊捂住嘴。
錢多多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不是因為蕭戰念了他的黑歷史,是因為他想起他娘給他塞雞蛋的時候,手是抖的。他娘的手從來不會抖,但她那天抖了。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心疼。
蕭戰把紙放下,走到錢多多面前,距離不到兩步。「錢多多,你爹說你『除了吃啥也不會』,你覺得他說得對嗎?」
錢多多的嘴唇在抖。「……對。我確實除了吃,啥也不會。我連乘法表都背了五天才背下來,趙天賜背了一天就全會了。我豎式計算總是對不齊數位,錢多多這三個字我寫了十六年還是寫得像『錢名名』。我除了吃,真的啥也不會。」
「那你會什麼?」
「我會……我會吃。」錢多多的聲音帶著哭腔,又帶著一種奇怪的倔強。「我會吃紅燒肉,能吃出是前腿肉還是後腿肉。我會吃螃蟹,能把蟹肉剔得乾乾淨淨,殼都不碎。我會吃魚,能把魚刺一根不落地挑出來。我還會……還會做吃的。我偷偷跟廚房的師傅學過做飯,我做的紅燒肉,師傅說比他的還香。但我不敢跟我爹說,他說『君子遠庖廚』,做飯是下人的事。」
教室裡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錢多多,像在看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蕭戰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你會做飯?怎麼不早說?」
錢多多吸了吸鼻子,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啪嗒砸在桌上。「說了有什麼用?我爹說『做飯能當飯吃嗎?』——不對,做飯本來就是當飯吃的。他說『做飯能繼承家業嗎?』我說『不能』,他說『那你說個屁』。」
蕭戰沒有笑。「你爹說得不對。做飯也是一門手藝。你能把紅燒肉做得比師傅還好,說明你有耐心、有悟性、有動手能力。這些能力,用在做菜上是廚師,用在生意上是能人。關鍵是,你願不願意把這些能力從廚房裡拿出來,用到別的地方。」
錢多多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得更兇了。「我願意。但我不知道怎麼做。我一看到賬本就頭疼,一看到數字就犯困。隻有看到吃的,我才精神。」
蕭戰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遞過去。「那你有沒有想過,把賬本當成菜譜?數字當成食材?收入支出當成炒菜的火候?你算賬的時候,就想『這個數字是五花肉,那個數字是冰糖,加在一起是紅燒肉』。等你算完了,賬平了,就是一道菜出鍋了。」
錢多多愣住了。他擦眼淚的手停在半空中,手帕糊在臉上,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裡寫滿了「這樣也行?」
朱耀祖在下面小聲說:「蕭國公這是把算賬課和烹飪課合併了?以後是不是還要開個『紅燒肉與財務報表分析』?」
周文斌也小聲回:「別打岔,錢多多好像被說動了。」
錢多多的嘴唇又抖了。「蕭國公……您說的這個方法……真的管用嗎?」
蕭戰點點頭。「管用。你把數字想成吃的,把賬本想成菜譜,算賬就不那麼痛苦了。等你算習慣了,就算沒有吃的,你也能算了。因為你已經把算賬變成了本能——就像你聞到紅燒肉的香味就知道該放多少糖一樣。」
錢多多把手帕從臉上拿下來,用力擤了一下鼻涕,聲音響得整間教室都能聽見。他把手帕疊好,塞進袖子裡,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
「蕭國公,我想給我爹寫封信。告訴他……告訴他我在改造營學了算賬,學會了乘法表,還學會了……學會了把賬本當菜譜。我想告訴他,我不是隻會吃。我還會算。雖然算得慢,但我在學。」
蕭戰點點頭。「寫。寫完我讓人送出去。你爹收到信,說不定會給你寄一壇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錢多多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你得把信寫得真誠一點,別光寫『爹我想吃紅燒肉』。寫你在改造營學了什麼,吃了什麼苦,認識了什麼人。你爹看了,高興了,自然就給你寄了。你要是寫『爹我餓』,他隻會想給你兩個大逼鬥。」
錢多多使勁點頭,點頭點得像搗蒜。「我寫!我馬上寫!」
他坐下來,從桌肚裡掏出一張紙,鋪平,拿起筆。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五秒鐘,然後開始移動。他寫得很慢,每寫一個字都要想半天,像是在用筆尖在紙上刻字。
朱耀祖湊過來看了一眼,小聲念道:「爹,我在改造營挺好的。這裡的人不叫我『錢胖子』,叫我『錢多多』。蕭國公說,我有耐心、有悟性、有動手能力……」他念到這裡,頓了一下,「錢多多,你這寫的比我的還肉麻。」
錢多多的臉又紅了。「你別看!你轉過去!」
朱耀祖笑嘻嘻地轉回去了。
錢多多繼續寫,寫著寫著,眼淚又掉下來了,滴在紙上,把「爹」那個字洇濕了。他沒有擦,因為那滴眼淚不是傷心,是想念。他想他爹了。想他爹每次罵完他之後,偷偷給他夾菜的樣子;想他爹每次被他氣到說不出話,轉身走出去的背影;想他爹昨天——不對,他已經一個月沒見到他爹了。
他放下筆,把信紙疊好,塞進信封裡。信封上寫著——「爹爹親啟。錢多多。」他在「錢多多」三個字旁邊畫了一碗紅燒肉,冒著熱氣,旁邊還畫了一雙筷子。
蕭戰接過信封,看了一眼那碗紅燒肉,嘴角抽了一下。「你這是寫信還是點菜?行了,我幫你送出去。你爹收到信,估計先笑後哭。笑你畫的紅燒肉,哭你寫的字——不對,哭你終於懂事了。」
錢多多的嘴角終於有了一絲笑意。那笑意不大,但真實,像雨後初晴的第一縷陽光。
「謝謝蕭國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