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馬廄裡的「軍師」
翌日一早,蕭戰照例去了宮裡,先去養心殿關心了一下頂頭上司的生存情況,又去關心關心未來領導的作息情況。真是賺著賣白菜的錢,操著賣白粉的心。
他站在殿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淩晨清冷的空氣,然後緩緩吐出。那口氣在晨光中凝成白霧,飄飄蕩蕩,很快散了。
李承弘見他來了,猛地擡頭。
「四叔……」
蕭戰看著他,忽然咧嘴一笑:「殿下,您這一夜沒睡,眼圈黑得跟熊貓似的。」
李承弘愣了愣:「熊貓?什麼熊貓?」
「呃……就是一種黑白相間的熊,特別可愛,也特別懶。」蕭戰擺擺手,「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現在得去睡一覺。」
「可是父皇……」
「皇上歇下了。」蕭戰打斷他,「章院使守在裡頭,劉公公也在。您在這兒杵著,除了把自己熬垮,屁用沒有。」
李承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他轉身要走,忽然想起什麼,又回過頭。
「四叔,父皇他昨天……跟你說了什麼?」
蕭戰看著他,沉默片刻,然後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皇上說,」他頓了頓,「讓臣好好教殿下怎麼當皇帝。還說,要是殿下不聽話,就讓臣拿鞭子抽。」
李承弘:「……」
他盯著蕭戰看了三秒,確定這位四叔又在胡說八道,無奈地嘆了口氣。
「四叔,您能不能正經一回?」
「不能。」蕭戰理直氣壯,「正經多累啊。臣這輩子,就靠不正經活著了。」
李承弘被他氣笑了。
但他沒有再追問。
因為他知道,父皇和四叔之間那些話,若是能說,四叔早就說了。既然不說,那就是不該他知道的。
他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蕭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笑容漸漸斂去。
走到宮門口時,趙疤臉和烏爾善已經等在那裡。烏爾善牽著黑風,站得筆直,見蕭戰出來,眼睛一亮。
「國公爺!」
蕭戰接過韁繩,翻身上馬。
「走,回府。」
三騎如風,穿過清晨空蕩蕩的街道。
烏爾善跟在後面,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開口:「國公爺,皇上他……」
「還沒死。」蕭戰頭也不回,「別瞎打聽。」
烏爾善訕訕閉嘴。
但他心裡卻在想:國公爺今天不對勁。
平時他說話雖然也糙,但總帶著一股痞裡痞氣的勁兒,讓人聽了想笑。今天他說話還是糙,但那股勁兒沒了,像換了一個人。
烏爾善不敢再問。
他隻是默默跟在後面,看著蕭戰寬厚的背影,忽然想起草原上的老狼。
老狼受傷的時候,不會叫,不會吼,隻會獨自找一個安靜的地方,默默地舔傷口,等傷好了,再出來。
國公爺現在,就像那隻老狼。
回到國公府,蕭戰徑直去了後院。
他走到馬廄邊,拍了拍黑風的脖子,輕聲道:「辛苦了,歇著吧。」
黑風打了個響鼻,用頭蹭了蹭他的手。
蕭戰轉身,對烏爾善道:「你今天不用刷馬。」
烏爾善一愣:「啊?那屬下做什麼?」
蕭戰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烏爾善後背一涼。
「小子,」蕭戰說,「你不是一直想學本事嗎?」
烏爾善眼睛一亮:「國公爺願意教我了?」
「教。」蕭戰點頭,「今天就教。」
烏爾善興奮得差點跳起來:「多謝國公爺!屬下一定好好學!」
蕭戰擺擺手,朝書房走去。
烏爾善屁顛屁顛跟在後面,心裡已經開始幻想自己學成歸草原、大殺四方、讓那些曾經看不起自己的人跪地求饒的場景。
一刻鐘後,他的幻想破滅了。
蕭戰把他按在書桌前,面前擺著厚厚一摞紙。
「這是夜梟這幾年收集的,關於李承瑞餘黨的所有線索。」蕭戰說,「你的任務,就是把這些全部看完,然後整理出一份名單。」
烏爾善看著那摞比他膝蓋還高的紙,整個人都傻了。
「國、國公爺……這、這得看到什麼時候?」
「三天。」蕭戰說,「三天後,我要看到一份清晰的名單:哪些人已經落網,哪些人還在逃,哪些人隻是嫌疑,哪些人確定是餘黨。」
烏爾善咽了口唾沫:「可是屬下……屬下不認識幾個大夏字……」
「不認識就學。」蕭戰說,「邊看邊學。有不懂的,問趙疤臉。」
烏爾善欲哭無淚。
他終於明白,什麼叫「學本事」了。
這哪是學本事,這是要他的命啊!
但看著蕭戰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他不敢說半個不字。隻能老老實實坐下,拿起第一張紙,開始艱難地辨認上面的字。
趙疤臉在旁邊看得直樂。
他湊過來,小聲道:「小子,國公爺這是栽培你呢。」
烏爾善苦著臉:「疤臉叔,這叫栽培?」
「當然。」趙疤臉壓低聲音,「你知道這些情報有多珍貴嗎?夜梟的兄弟拿命換來的。國公爺讓你看,是信任你。」
烏爾善愣了愣。
他低頭看著那些泛黃的紙,上面有些字跡已經模糊,有些紙張還有暗紅色的污漬——那是血跡。
他忽然意識到,這些不是普通的紙。
這是很多人用命換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坐直身體,開始認真地看。
蕭戰站在書房門口,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這小子,還行。
書房裡,蕭戰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京城輿圖。
趙疤臉站在一旁,低聲彙報:「國公爺,醉仙樓那邊,咱們的人已經盯了三天。那個六指文士落網後,接頭點就廢了。但這幾天,有個人在醉仙樓附近鬼鬼祟祟轉悠,形跡可疑。」
蕭戰頭也不擡:「什麼樣的人?」
「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留著山羊鬍,穿一身半舊的灰布長衫,打扮得像是個落魄書生。」趙疤臉頓了頓,「但走路姿勢不對。他走路時左腳比右腳邁得小,像是受過傷。」
蕭戰眼睛一亮:「狼國的探子?」
「有可能。」趙疤臉說,「狼國探子經常偽裝成商人或書生混進京城,但他們的走路姿勢改不了——因為在草原上騎馬太久,腿型會變。走路會晃。」
蕭戰點點頭,在輿圖上畫了一個圈。
「繼續盯著,別打草驚蛇。」
「是。」
蕭戰又指向輿圖上另一個位置:「這裡呢?」
那是城南的一片貧民窟,房屋低矮,巷道狹窄,魚龍混雜。
趙疤臉臉色凝重起來:「咱們的人在那附近發現了一個可疑的據點。平時大門緊閉,晚上偶爾有人進出,都是生面孔。據鄰居說,那院子三個月前租出去的,租客是個中年文士,留著山羊鬍,左手——」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有六根手指。」
蕭戰猛地擡頭。
「確定?」
「確定。」趙疤臉說,「咱們的兄弟趁夜翻進去看過,屋裡住著三個人,其中一個就是那個六指文士。另外兩個年輕些,像是他的手下。」
蕭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趙疤臉後背發涼。
「有意思。」蕭戰說,「一個六指文士落網了,又冒出來一個六指文士。這是葫蘆娃救爺爺,一個一個送?」
趙疤臉沒聽懂「葫蘆娃」是什麼,但他聽懂了蕭戰的意思。
「國公爺是說,這是假的?」
「不一定。」蕭戰搖頭,「也許是假的,想用同樣的特徵混淆視線。也許是真的,之前那個隻是替身。也許……」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狡黠的光:
「也許,是有人故意放出來的誘餌。」
趙疤臉一愣:「誘餌?」
「你想啊,」蕭戰說,「咱們抓了那個六指文士,審了三天,撬出不少東西。那些隱藏在暗處的人,會不知道嗎?他們肯定知道。」
「那他們為什麼還要派一個同樣特徵的人出來?」
趙疤臉想了想:「聲東擊西?」
「有可能。」蕭戰點頭,「也可能是棄車保帥。用一個假目標吸引咱們的注意,真目標趁機轉移或行動。」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的老槐樹。
「不管哪一種,都說明一件事——」
他轉過身,咧嘴一笑:
「那些老鼠,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