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太醫束手,朝堂震動
養心殿的氣氛,已經壓抑到令人窒息。
太醫院章明鶴跪在殿外,膝蓋已經麻了,卻不敢動分毫。他身後跪著四位太醫,都是太醫院的頂尖國手,此刻個個面如死灰。
「章院使,」一個年輕太醫忍不住低聲問,「皇上這病,當真……當真沒救了?」
章明鶴沒有回答。
他想起七日前,皇帝主持朝賀大典時,他在偏殿候著,透過簾縫看見皇帝端坐禦座,龍袍加身,接受萬國朝拜,面上雖然也能看出病容,但也不像要病入膏肓的人啊。
他當時還在心裡暗暗佩服:皇上這身子骨,不愧是真龍天子,那麼重的感染都能扛過來。
現在他才明白,那不是扛過來了。
那是皇上用最後一口氣,撐完了這場萬國來朝的戲。
戲唱完了,燈油也盡了。
「院使,」另一個太醫顫聲道,「那青黴素……要不要再加大劑量?」
章明鶴搖頭:「不行。皇上體內那金葡菌本已被壓制,但郁毒在肺腑淤積成塊,青黴素入血,到不了肺腑病竈。強行加大劑量,毒素未清,肝腎功能先受不住了。」
他頓了頓,聲音苦澀:「為今之計,隻能靠參湯續命。能續一日……是一日。」
幾個太醫沉默。
他們都是醫者,都見過無數次生死。但這一次,榻上躺著的是九五之尊,是整個大夏的擎天之柱。
他們救不了。
這認知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養心殿內,皇帝靠在榻上,閉目養神。
李承弘守在榻邊,一步不敢離。他盯著皇帝蒼白的臉,盯著那一起一伏、越來越微弱的胸口,生怕下一個呼吸就靜止了。
「承弘。」皇帝忽然開口。
「兒臣在。」
皇帝沒有睜眼:「你怪不怪朕?」
李承弘一愣:「父皇何出此言?」
「朕這個皇帝,做得不算好。」皇帝的聲音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年輕時不聽勸,中了逆賊的毒,拖垮了身子。中年時沉迷女色,著了安氏的道,又糟蹋了幾年。好不容易遇到蕭戰,撿回一條命,卻已經油盡燈枯。」
他睜開眼,看著帳頂的龍紋:「朕留給你的,是個千瘡百孔的江山。北有狼國虎視,南有南詔蠢動,東有倭寇侵擾,朝中還有老四的餘黨未曾肅清……」
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朕這個父皇,做得不稱職。」
李承弘握住皇帝的手,聲音哽咽:「父皇,您別說了……」
「讓朕說。」皇帝反握住他,難得固執,「這些話,朕憋了很久。」
他看向李承弘,目光中有欣慰,有不舍,還有深深的自責。
「承弘,朕這輩子做了不少錯事。唯一做對的,就是在臨終前,選對了繼承人。」
李承弘的淚滴在皇帝手背上。
皇帝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蕭戰來了嗎?」
「快了,四叔已經在路上。」
「好。」皇帝閉上眼睛,「等他到了,你們都出去。朕有些話,要單獨跟他說。」
李承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他明白。
父皇要交代的,是那些不能當著儲君面說的事。
那些關於江山社稷、關於皇位傳承、關於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以及,關於如何處置那個逃亡在外的逆子。
李承弘起身,走到殿外。
夜風撲面,他擡頭望向沉沉的夜空。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但大夏的太陽,還能照常升起嗎?
卯時三刻,消息還是走漏了。
養心殿外,已經跪了一片。
內閣首輔徐階、吏部尚書林章遠、兵部尚書張承宗、刑部尚書趙文華……六部九卿,來了大半。沒人知道消息是怎麼傳出去的,但當他們趕到養心殿時,看見太醫院院使跪在廊下面如死灰,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皇上!」徐階老淚縱橫,以頭搶地,「皇上龍體欠安,臣等叩請皇上保重龍體!」
身後百官的叩拜聲山呼海嘯,在晨曦中回蕩。
劉瑾急得團團轉,手裡拂塵都快捋禿了:「諸位大人小聲些!皇上剛歇下,不能驚擾——」
「劉公公!」張承宗一把抓住他,雙目赤紅,「皇上到底如何?你給老夫一句實話!」
劉瑾嘴唇翕動,說不出話。
他不敢說。
說了,朝堂就亂了。
殿門忽然開了。
李承弘站在門口,面容平靜,聲音平穩:「父皇剛剛服了葯,已經歇下。諸位大人請回,各自恪盡職守,勿使朝政荒廢。」
「殿下!」徐階膝行上前,「皇上龍體欠安,臣等豈能安心理事?臣等願輪班值守,為皇上祈福——」
「徐閣老。」李承弘打斷他,聲音依然平穩,「父皇有旨:內閣照常議事,六部照常理事,不得因朕之小恙荒廢國政。若有違者,以抗旨論處。」
徐階愣住了。
他擡頭,對上李承弘的目光。太子的眼圈是紅的,眼眶裡還有未乾的淚痕,但那雙眼睛,卻異常堅定。
徐階忽然想起若幹年前,先帝駕崩時,當今皇上也是這樣站在殿門口,用同樣的語氣說:「先帝有旨,內閣照常議事。」
他伏地叩首:「臣……遵旨。」
百官陸續散去。
但每個人心裡都明白——
這天,怕是要變了。
蕭戰踏進養心殿時,正與魚貫而出的百官擦肩而過。
林章遠看見他,腳步頓了頓,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深深一揖。
蕭戰還了一禮,什麼都沒說。
他知道林章遠想說什麼。
他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殿內,皇帝靠在榻上,聽見腳步聲,睜開眼。
「來了?」
蕭戰單膝跪地:「臣蕭戰,叩見皇上。」
皇帝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你這副樣子,朕不習慣。」
蕭戰站起身,走到榻邊,也不客氣,直接拉過一張圓凳坐下。
兩人對視。
蕭戰看著皇帝那張瘦削的臉、深陷的眼窩、蒼白的嘴唇——半個月前還在朝賀大典上端坐禦座、受萬國朝拜的天子,如今瘦得像一具骷髏。
他忽然有些鼻酸。
「蕭戰。」他開口,聲音平靜,「朕這病,自己心裡有數。太醫院那群人不敢說實話,但朕知道——沒多少日子了。」
蕭戰沒接話。
皇帝也不需要他接話。
「朕這一生,做了不少錯事。」皇帝靠在枕上,望著帳頂,「年輕時好大喜功,中年時沉迷女色,晚年被自己的兄弟和幾個兒子相繼背叛,尤其是被李承瑞那孽畜宮變,險些送了命,也拖垮了身子。」
他頓了頓:「唯一做對的,是在臨終前,認清了誰忠誰奸。」
他轉頭看向蕭戰:「蕭戰,你知道朕最感激你什麼嗎?」
蕭戰搖頭。
「不是你救朕的命,」皇帝說,「也不是你平定了老四的叛亂。」
他看著蕭戰,目光難得柔和:「是你把承弘帶到了朕面前。」
蕭戰一愣。
皇帝緩緩道:「朕有十四個兒子,活到成年的七個。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六,各有各的毛病,各有各的私心。老五這個嫡子,沒能長大成人……不提也罷。老六以下的,年紀太小,看不出成色。」
「朕登基三十年,看中過好幾個繼承人。每一次都以為自己選對了,每一次都被現實狠狠打臉。」
他自嘲地笑了笑:「朕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找不到合適的繼承人了。直到有一天,承弘站在朕面前,說『父皇,兒臣願為父皇,為大夏盡忠』。」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那一刻,朕忽然想,朕這個皇帝做了三十年,做錯的事比做對的還多。但老天爺待朕不薄,在朕油盡燈枯之前,給了朕一個好兒子。」
蕭戰沉默。
他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皇帝看著他,忽然笑了:「怎麼?不會說話了?朕認識你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你啞巴。」
蕭戰深吸一口氣,扯出一個笑容:「臣隻是在想,皇上您這麼煽情,臣有點不習慣。」
皇帝笑罵:「混賬東西,朕說臨終遺言呢,你能不能嚴肅點?」
「不能。」蕭戰理直氣壯,「您還沒死呢,臨終什麼遺言?留著,過二十年再說。」
皇帝瞪著他,瞪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無奈,有釋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
「你啊……」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殿內安靜了片刻。
皇帝再次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蕭戰,朕問你一句話。」
「皇上請講。」
皇帝看著他,一字一頓:「朕死後,你能不能保承弘坐穩這個皇位?」
蕭戰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
養心殿外,百官已經散去。但蕭戰知道,那些離開的人,有多少是真心為皇帝祈福,有多少是在盤算新帝登基後的站隊,有多少是在暗中聯絡、等待時機。
李承瑞還活著,藏在北境某處,手裡攥著大夏的邊防圖。
狼國左賢王部的三萬騎兵,還在邊境蠢蠢欲動。
南詔雖然暫時認慫,但南詔王那個妹妹送進東宮後,究竟是人是鬼,還要看日後。
還有那個六指文士背後的情報網路,刑部審了三天,隻挖出幾條小魚,大魚一條沒撈著。
這江山,從來不是鐵闆一塊。
他轉過身,對上皇帝的目光。
「臣不敢保證。」蕭戰說,「臣隻能保證——隻要臣還有一口氣在,就沒人能動太子分毫。」
皇帝看著他,良久,點了點頭。
「夠了。」他說,「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忽然道:「蕭戰,你知道朕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什麼嗎?」
蕭戰搖頭。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蕭戰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聽見皇帝說——
「朕應該親手殺了李承瑞。」
那聲音很輕,很平靜,卻像淬了冰。
蕭戰擡頭。
皇帝看著帳頂,目光有些空洞:「他生母難產而死,朕把他養在周貴妃膝下,視如己出。他小時候很聰明卻不爭搶,三歲能背《千字文》,五歲能作詩,七歲跟著太傅讀史,問的問題連太傅都答不上來。」
「朕以為他是諸皇子中最謙遜有禮的,也是最沒有野心的。朕把最好的老師給他,把最精銳的護衛給他,把最重要的差事給他。」
「朕相信了他。」
皇帝閉上眼:「他卻要朕的命。」
蕭戰沉默。
他之前查冀州邪教時,證據就指向李承瑞,等證據確鑿時,李承瑞的龐大黨羽網路盤根錯節。令人心驚。
皇帝念及父子之情,隻是圈禁,沒有殺。
然後就有了宮變,有了那夜的弒君殺父,有了如今逃亡北境的逆賊。
「朕當年若狠下心來,」皇帝輕聲說,「今日也不至於留下這個禍患。」
蕭戰沉默片刻,開口:「皇上,您不是沒狠下心來。」
皇帝看他。
蕭戰說:「您是下不去手。」
皇帝怔了怔。
蕭戰說:「臣也有孩子,懂那種感覺。臣也見過很多父親——沙棘堡那些戰死的將士,他們的兒子接替他們入伍時,那些老卒的眼神。不是驕傲,是不舍,是害怕。」
「他們知道兒子上戰場可能會死,但他們還是讓兒子去了。不是不心疼,是沒辦法。」
「您也一樣。」蕭戰說,「您知道李承瑞該死,您也恨他,但您下不去手。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那是您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
皇帝沉默了。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蕭戰,」他說,「有時候朕真羨慕你。」
蕭戰挑眉:「羨慕臣什麼?羨慕臣身上這些疤?」
皇帝被他逗笑了,搖了搖頭:「羨慕你沒心沒肺,什麼話都敢說。」
蕭戰理直氣壯:「那是因為皇上您聖明,不跟臣計較。」
皇帝笑罵:「放屁。朕是被你氣習慣了,懶得跟你計較。」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笑著笑著,皇帝的笑容漸漸斂去。
他靠在榻上,望著窗外的天光,輕聲道:「蕭戰,朕死後,李承瑞一定會借狼國之兵,大舉南侵。」
蕭戰沒有說話。
他知道皇帝說的是事實。
「他恨朕,恨承弘,恨所有背叛他的人。」皇帝說,「他已經瘋了。一個瘋子,手裡還握著大夏的邊防圖,他不會甘心的。」
他看向蕭戰,目光灼灼:「朕不求你活捉他,也不求你把他帶回來受審。」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朕隻求你——誅此逆子,固我河山。」
蕭戰迎著皇帝的目光,緩緩單膝跪地。
「臣,領旨。」
皇帝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累了。說了這麼多話,幾乎耗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他閉上眼睛,聲音越來越輕:「去吧……讓承弘進來……」
蕭戰起身,走到門口。
他的手已經觸到門框,忽然聽見身後皇帝的聲音:
「蕭戰。」
他回頭。
皇帝沒有睜眼,隻是嘴角微微揚起,像是一個疲憊至極的人,終於可以放下所有重擔。
「這江山,」他說,「朕替百姓們謝謝你。」
蕭戰怔了怔。
「好。」他說。
他推門而出。
殿外,天光大亮。
李承弘守在門口,看見蕭戰出來,猛地擡頭。
蕭戰看著他,沉默片刻,輕聲道:「殿下,皇上宣您進去。」
李承弘握緊拳頭,深吸一口氣,大步走進殿內。
蕭戰站在廊下,看著緊閉的殿門,一動不動。
趙疤臉和烏爾善守在遠處,不敢打擾。
烏爾善看著蕭戰的背影,小聲問趙疤臉:「疤臉叔,國公爺……沒事吧?」
趙疤臉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沒事。」
他頓了頓,又說:「隻是這天下,從今天起,要換人挑了。」
烏爾善沒聽懂。
但他看見蕭戰站在晨曦中,那道被日光拉長的影子,孤獨得像一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