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洞房花燭
洞房裡,紅燭高照。二狗扶著劉採薇坐在床邊,自己站在對面,手足無措。喜娘端著一個托盤進來,托盤上放著兩杯酒、一桿秤、一把剪刀、一綹紅繩。
「新郎官,掀蓋頭。」喜娘笑眯眯地把秤遞給他。
二狗接過秤,手在抖。他用秤桿輕輕挑起紅蓋頭,一點一點地往上掀。
劉採薇的臉露出來了。鳳冠下的她,面若桃花,眼含秋水,嘴角帶著淺淺的笑。她的臉上也擦了脂粉,但不濃,淡淡的,比她平時多了幾分嬌媚。她的眼睛亮亮的,看著二狗,眼裡帶著笑意和羞澀。
二狗看呆了,手舉著秤桿,忘了放下來。
劉採薇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下頭,小聲說:「看什麼看?沒見過?」
二狗回過神來,把秤桿放下,笑了,笑得嘴角翹得老高:「見過。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
劉採薇的臉紅了,從臉紅到脖子根。喜娘在旁邊偷笑,把兩杯酒遞過去:「交杯酒。」
二狗和劉採薇接過酒杯,手臂交叉,一飲而盡。酒是甜的,加了蜂蜜和桂花,甜絲絲的,從喉嚨一直甜到心裡。
「結髮。」喜娘拿起剪刀和一綹紅繩。
二狗和劉採薇各自剪下一縷頭髮,用紅繩綁在一起,放進一個錦囊裡。喜娘把錦囊放在枕頭底下,說:「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二狗握住了劉採薇的手,她的手暖暖的,軟軟的。他低頭看著她的手,又擡頭看著她的臉,忽然說:「採薇,你終於是我的媳婦了。」
劉採薇瞪了他一眼,但眼裡全是笑意:「誰是你媳婦?還沒拜完呢。外面還有酒席呢。你快出去敬酒。別在這兒磨蹭了。」
二狗說:「我不去。我在這兒陪你。」
劉採薇說:「不行。你不出去,客人們會笑話的。快去。別喝多了。少喝點。」
二狗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採薇,你餓不餓?我讓人給你送點吃的來。」
劉採薇說:「不餓。你快去吧。別讓人等急了。」
二狗笑了,推門出去了。
劉採薇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低下頭,笑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燙的。她看了看這間洞房——紅燭、紅帳、紅被、紅褥子,滿屋子都是紅色。枕頭底下壓著那個錦囊,裡面是兩個人的頭髮。她伸手摸了摸枕頭,又縮回去了。
窗外的鞭炮聲、鑼鼓聲、笑聲、喊聲混在一起,熱鬧非凡。她聽著那些聲音,心裡暖暖的。
她想起二狗剛才的樣子——穿著大紅喜袍,臉上擦著脂粉,像個唱戲的。她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傻子。」她小聲說。
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在喊:「二狗!來喝酒!今天不喝倒不許走!」
二狗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喝就喝!誰怕誰!」
酒席上,三娃端著酒杯湊到二狗身邊,壓低聲音:「二哥,少喝點。別忘了洞房花燭。」二狗紅著臉說:「我知道。」三娃說:「你知道個屁。上回我跟你說的話,你記住了沒有?」二狗說:「記住了。別喝多。」三娃說:「還有呢?」二狗說:「還有什麼?」三娃湊到他耳邊,嘀咕了幾句。二狗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臉紅到脖子根,一把推開三娃:「我草,居然還有全流程教學。」三娃嘿嘿笑著跑了。
二狗對三娃翻了個白眼,臉上燒得跟著了火似的,也不知道是酒勁上來了還是被三娃那幾句「全流程教學」給臊的。他站在走廊上,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但身上那件大紅喜袍厚實得很,風根本灌不進去。他整了整衣領,又正了正烏紗帽,深吸一口氣,往洞房走去。
「我堂堂男子漢,擺不平媳婦兒還活不活了?」他嘴裡嘟囔著,給自己打氣。走了兩步,腿有點軟,不知道是騎馬騎的還是緊張的。他扶著牆,穩了穩,又深吸一口氣,繼續走。走到洞房門口,他停下來,伸手摸了摸門闆,木頭的,涼涼的,上面貼著大紅「囍」字,燭光從門縫裡透出來,暖暖的。
他推開門。
洞房裡,紅燭高照。兩支龍鳳花燭並排插在燭台上,火焰跳動著,照得滿屋子都是暖融融的紅光。紅帳子垂下來,帳鉤上掛著紅綢花,床頭貼著「囍」字,被褥是大紅色的,上面綉著鴛鴦戲水。空氣裡瀰漫著檀香和脂粉的味道,甜絲絲的,讓人心頭髮軟。
劉採薇坐在床沿上,嫁衣還沒換,鳳冠還戴著,但紅蓋頭已經揭了。她的頭微微低著,看著自己的手,雙手疊放在膝蓋上,手指頭絞在一起,絞得指節泛白。聽見門響,她擡起頭,看了二狗一眼,又趕緊低下去,耳朵尖紅得發亮。
二狗站在門口,看著她。
紅燭光下,她的臉紅撲撲的,粉面桃花,羞澀難抑。鳳冠上的珠子垂下來,在燭光下一閃一閃的,襯得她的眼睛格外亮。她今天真的不一樣——不是平時那個紮著馬尾、袖子卷到胳膊肘、蹲在攤子後面賣草藥的利落姑娘了。她今天是個新娘子,嬌滴滴的,羞答答的,讓人看一眼心就化了。
二狗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上,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他走到床前,站定,低頭看著她。她低著頭,不敢看他。他蹲下來,跟她平視,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涼涼的,軟軟的,入手觸感柔滑,但微微發抖。二狗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心裡,搓了搓,想給她捂熱。她的手比他小好多,手指又細又長,指甲上塗著蔻丹,紅艷艷的。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看見她手心裡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葯杵、搗藥材磨出來的。
「冷嗎?」二狗問。
劉採薇搖了搖頭,沒說話。
二狗笑了笑,臉上有些微醺的紅,不知道是酒勁還是別的什麼。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輕輕的,帶著點沙啞:「娘子,終於成婚了。」
劉採薇擡起頭,看著他。他的臉上還帶著脂粉,兩團紅印子,眉毛描得又黑又濃,嘴唇上還有唇脂的痕迹。她「噗」地笑出來,伸手在他臉上擦了擦,擦下來一手粉。
「你這臉上抹的什麼?跟唱戲的似的。」她的聲音帶著笑意,不再抖了。
二狗說:「四嬸抹的。我也不想。四叔說這叫娘炮。」他不知道「娘炮」是什麼意思,但蕭戰說的時候那個表情,肯定不是好詞。
劉採薇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她拿過旁邊的手帕,蘸了茶水,一點一點地幫二狗擦臉上的脂粉。手帕涼絲絲的,在他臉上輕輕擦過,像是春天的風。二狗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任她擦。
「你喝了多少酒?」劉採薇問。
二狗說:「沒喝多少。三娃讓我少喝,我就沒多喝。喝了三四杯吧。四叔也說別喝多了,洞房花燭重要。」
劉採薇的手停了一下,臉又紅了,紅得跟桌上的紅燭一個色兒。她把手帕扔到一邊,轉過身去,不看他了。
二狗急了,湊過去,從後面輕輕抱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聞到她頭髮上的桂花油味道,還有淡淡的草藥香。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後慢慢軟下來,靠在他懷裡。
「採薇,你緊張?」二狗問。
劉採薇沒說話,但耳朵尖紅得發燙。
二狗說:「我也緊張。剛才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不敢進來。腿都是軟的。比在沙棘堡打仗還緊張。」
劉採薇忍不住笑了,身子在他懷裡微微顫抖:「你打仗都不怕,還怕這個?」
二狗說:「打仗是拚命,拼輸了就死了,一了百了。這個是……拼輸了還得活著,還得過日子。不一樣。」
劉採薇轉過身,看著他。她的眼睛亮亮的,裡面有燭光在跳。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指腹輕輕劃過他的眉骨、鼻樑、嘴唇。
「傻子。」她說。
二狗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你摸摸。心跳得多快。」
劉採薇的手貼在他胸口,隔著喜袍,感覺到那顆心咚咚咚地跳,又快又猛,像要衝出胸膛。她的臉更紅了,抽回手,低下頭。
「你……你把蠟燭吹了。」她的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二狗站起來,走到燭台前,回頭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雙手絞著衣角,嫁衣上的金線在燭光下一閃一閃的。他笑了,吹滅了蠟燭。
屋子裡暗下來,隻剩下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白晃晃的,像一層薄紗。
黑暗中,二狗摸回床邊,坐下去,碰到了劉採薇的手。他握住,沒有再鬆開。
「採薇,」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以後你就是我媳婦了。」
劉採薇沒說話,但她的手回握了一下,輕輕的,像是一隻蝴蝶落在他的手心裡。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風吹過棗樹,沙沙沙的,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遠處的鞭炮聲早就停了,客人們也散了,院子裡安靜下來,隻有蟲鳴聲此起彼伏。
二狗躺在劉採薇身邊,看著頭頂的紅帳子。帳子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是一片雲。他側過頭,看著身邊的人。她閉著眼睛,睫毛長長的,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均勻,但眼皮微微顫動——沒睡著。
「採薇。」他輕輕喊了一聲。
「嗯。」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被子裡。
「你高興嗎?」
沉默了一會兒。「高興。」聲音很輕,但很真。
二狗笑了,伸出手,在被子底下找到了她的手,握住。她的手不再涼了,暖暖的,軟軟的。
「我也高興。」他說,「特別高興。」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動,從窗紙上移到地上,從地上移到床上,照在兩個人的臉上。劉採薇睜開眼睛,看了二狗一眼,又閉上了。嘴角翹著,彎彎的,像是天上的月牙。
二狗看著她的笑臉,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滿滿的,暖暖的。他忽然想起蕭戰說的話——「好好過日子。」他閉上眼睛,在心裡說:四叔,我會的。
紅燭的火苗跳了最後一下,熄了。一縷青煙裊裊升起,帶著檀香的味道,慢慢散在空氣裡。
月光還在,白晃晃的,照在紅帳子上,照在鴛鴦被上,照在兩個人的手上——十指相扣,緊緊地,沒有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