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大婚之日(下)
迎親隊伍到了劉家村,遠遠就看見劉太醫家門口圍了一大群人。村裡的男女老少都來看熱鬧,把巷子擠得水洩不通。孩子們騎在牆頭上,伸著脖子往這邊看,嘴裡喊著「新娘子!新娘子!」大人們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的,說「蕭家的排面就是大,這花轎真氣派」。
二狗的心跳加速了,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他勒住馬,在老吳的攙扶下跳下馬,腿有點軟,但硬撐著沒表現出來。他整了整喜袍,正了正烏紗帽,深吸一口氣,大步往劉太醫家門口走。
劉太醫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嶄新的石青色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鬍子也修過了,看著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他雙手背在身後,笑眯眯地看著二狗,但眼神裡帶著一絲——狡黠。
二狗走到門口,剛要邁腿進去,劉太醫伸手一擋,笑呵呵地說:「蕭承志,想進這個門,得先過老夫這一關。」
二狗愣住了:「嶽父大人,您……您要幹什麼?」
劉太醫說:「對詩。老夫出上聯,你對下聯。對上了,進門。對不上,就在門口站著,什麼時候對上什麼時候進。」
圍觀的村民鬨笑起來,有人起鬨:「對!對不上不許進!新郎官快對!」
二狗的臉更紅了,胭脂底下透出一層紅,跟火燒雲似的。他站在門口,手足無措,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從小讀書就不行,四書五經背不全,詩詞歌賦更是兩眼一抹黑。讓他對詩,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老吳從後面走過來,站在二狗旁邊,小聲說:「別慌。劉太醫不會為難你的。他出個簡單的,你就隨便對。」
劉太醫清了清嗓子,出了上聯:「在天願做比翼鳥。」
二狗愣住了。這句他知道!這是白居易的《長恨歌》,他在科學院的圖書館裡翻到過,雖然沒背全,但這句記得住。他張了張嘴,腦子裡飛快地轉——比翼鳥,對什麼?比翼鳥是鳥,對……對連理枝!
「在地願為連理枝!」二狗脫口而出,聲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劉太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鬍子都翹起來了:「行了,進來吧。沒想到你還讀過書。」
二狗鬆了口氣,腿一軟,差點跪下。老吳在後面扶住他,小聲說:「二少爺,您厲害!這詩對得真好!」
二狗說:「蒙的。湊巧看過。走吧,進去。」
他跨過門檻,走進院子。院子裡也圍滿了人,劉家的親戚、鄰居、朋友,都來看新娘子。二狗被一群人簇擁著往裡走,腦子嗡嗡的,跟有一群蜜蜂在飛。
二狗站在正廳裡,等著新娘子出來。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咚咚咚地跳,手心裡全是汗,在喜袍上擦了擦,又冒出來了。他盯著內室的門,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錯過什麼。
門開了。
喜娘扶著劉採薇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大紅嫁衣,鳳冠霞帔,滿頭珠翠。嫁衣是蘇婉清讓人做的,大紅色,上面綉著金線鳳凰,裙擺拖在地上,足有三尺長。鳳冠是銀胎鍍金,上面鑲著紅寶石、藍寶石、翡翠、珍珠,在燭光下閃閃發光,重得她脖子都歪了。霞帔披在肩上,綉著雲紋和如意,垂著流蘇,一走一晃。
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臉,看不見表情。但二狗看見她的手——手指又細又長,骨節分明,指甲上塗了蔻丹,紅艷艷的。那隻手微微發抖,像是在緊張。
二狗站在那兒,腿又軟了。他扶著旁邊的桌子,才沒摔倒。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劉採薇,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老吳在後面小聲說:「二少爺,您別愣著。上去接新娘子。」
二狗回過神來,走過去,伸出手。劉採薇的手搭在他的手心裡,涼涼的,軟軟的,微微發抖。他握住她的手,緊了緊,像是在說「別怕,有我在」。
喜娘在旁邊喊:「新郎接新娘子嘍!拜別父母!」
劉採薇被扶著走到劉太醫面前,跪下。
劉太醫坐在正廳的椅子上,看著跪在面前的女兒,眼眶紅了。
他的嘴唇哆嗦著,手放在膝蓋上,攥了攥,又鬆開,又攥了攥。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爹。」劉採薇的聲音從紅蓋頭下面傳出來,悶悶的,帶著哭腔。
劉太醫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閨女,以後好好過日子。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了。別任性,別耍小性子。好好孝敬公婆——不對,蕭承志的爹娘走得早,你孝敬你四叔四嬸就行。還有,好好照顧自己。別光顧著給別人看病,自己病了也得看。你從小就不愛吃藥,每次生病都硬扛,以後不許了。」
劉採薇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哭了。眼淚從紅蓋頭下面滴下來,滴在青磚地上,洇出一個個小圓點。
「爹,您也要好好照顧自己。腿不好,別走遠路。葯不能斷,按時吃。天冷了多穿點,別著涼。我……我會常回來看您的。」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鼻音。
劉太醫點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擦了擦,袖子濕了一大片。旁邊的親戚們也跟著抹眼淚,有人小聲說「劉太醫不容易,一個人把閨女拉扯大」,有人說「閨女嫁得好,劉太醫該高興」。
二狗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鼻子一酸,眼淚也下來了。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又流出來了,擦都擦不完。他想起自己爹娘走得早,要是他們還在,今天該多高興。
老吳站在後面,手裡拿著一沓手絹,遞過來一張,二狗擦了,又遞過來一張。老吳自己也在抹眼淚,眼睛紅紅的,跟兔子似的。
「閨女,起來吧。」劉太醫站起來,把女兒扶起來,拍了拍她的手,然後把她的手交到二狗手裡,「蕭承志,我把閨女交給你了。你要是敢欺負她,我——我雖然老了,腿也不好,但我跟你沒完。」
二狗握著劉採薇的手,聲音沙啞,但很堅定:「嶽父——不,爹,您放心。我一輩子對她好。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劉太醫點點頭,轉過身,擺了擺手:「走吧。別耽誤了吉時。」
喜娘扶著劉採薇往外走。二狗跟在後面,眼睛一直盯著她的背影,生怕她摔了。嫁衣太長,裙擺拖在地上,劉採薇走得小心翼翼的,一步一頓。
門口的鞭炮又響起來了,噼裡啪啦的,硝煙瀰漫。鐵蛋吹著嗩吶,腮幫子鼓得老高,臉漲得通紅,吹得搖頭晃腦的,跟磕了葯似的。鑼鼓跟著響,咚咚鏘鏘的,震得耳朵嗡嗡響。
花轎停在門口,轎簾掀開著,裡面鋪著大紅坐墊,墊子上綉著鴛鴦戲水。喜娘扶著劉採薇上了花轎,放下轎簾。劉採薇在轎子裡坐穩了,轎子晃了晃。
二狗翻身上馬,騎在棗紅馬上,回頭看了一眼花轎,又看了一眼劉太醫。劉太醫站在門口,拄著竹杖,朝他揮了揮手。二狗點點頭,轉過頭,深吸一口氣。
「起轎!」老吳扯著嗓子喊。
轎夫們擡起花轎,八個人,步伐整齊,喊著號子:「嘿呦——嘿呦——」花轎晃晃悠悠地起來了,轎頂上的大紅絨球隨風搖晃。
二狗騎馬走在前面,大紅喜袍在風中飄動,烏紗帽上的金花一晃一晃的。老吳舉著傘跟在馬後面,傘面上的「囍」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鐵蛋吹著嗩吶走在隊伍中間,趙明遠帶著人放鞭炮,一路走一路放,紅紙屑滿天飛,跟下雪似的。
路兩邊的百姓擠得水洩不通,有人喊「恭喜恭喜」,有人喊「新娘子出門嘍」。小孩子追著花轎跑,伸著手想摸轎簾,被喜娘趕開了。老太太們站在路邊,雙手合十,嘴裡念叨著「阿彌陀佛,保佑新人百年好合」。
二狗騎在馬上,腰桿挺得筆直,但心裡七上八下的。他偷偷回頭看了一眼花轎,花轎晃晃悠悠的,轎簾隨著風微微掀開一角,他看見裡面一片大紅——是劉採薇的嫁衣。他笑了,笑得嘴角翹得老高。
老吳在後面喊:「二少爺,您別回頭!回頭不吉利!往前看!」
二狗趕緊轉過頭,目視前方。但嘴角還是翹著的,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隊伍走了半個時辰,到了國公府門口。國公府張燈結綵,紅燈籠掛了一排又一排,從門口一直掛到巷子口。門上貼著大紅「囍」字,門框上貼著對聯,上聯「喜結良緣」,下聯「佳偶天成」,橫批「百年好合」。院子裡擺了幾十桌酒席,桌上鋪著紅布,擺著碗筷酒杯,客人已經來了大半,熙熙攘攘的,熱鬧非凡。
蕭戰和蘇婉清站在門口迎接。蕭戰換了一身絳紫色的國公服,比平時正式多了,腰系玉帶,頭戴烏紗帽,笑眯眯的。蘇婉清穿了一件大紅色的褙子,端莊大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赤金銜珠步搖,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
「新娘子到了!」有人喊了一聲。
花轎落地,二狗翻身下馬,走到花轎前。喜娘掀開轎簾,扶著劉採薇出來。劉採薇的嫁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鳳冠上的寶石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晃得人眼暈。
二狗伸出手,劉採薇的手搭在他的手心裡。這回手不抖了,穩穩噹噹的。二狗握緊了,牽著她往院子裡走。
院子裡鞭炮齊鳴,鑼鼓喧天,嗩吶聲震耳欲聾。客人們站起來鼓掌,有人喊「新郎官俊」,有人喊「新娘子美」,有人吹口哨,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振邦穿著紅色的小褂,手裡提著一個花籃,走在二狗和劉採薇前面,一路撒花。花瓣是玫瑰花瓣,紅艷艷的,撒了一地,香氣撲鼻。振邦一邊撒一邊回頭笑,露出那口缺了門牙的牙床。
二狗牽著劉採薇,穿過院子,走進正廳。正廳裡布置成了禮堂,牆上掛著大紅「囍」字,桌上擺著龍鳳花燭,燭火跳躍,照得滿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光。
司儀站在前面,穿著新衣裳,手裡拿著個本子,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吉時已到!新人就位!」
二狗和劉採薇站好了,面對面。二狗看著她,雖然蓋著紅蓋頭看不見臉,但他覺得她一定在笑。他也笑了,笑得像個傻子。
「一拜天地!」
二狗和劉採薇轉過身,對著門外,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他們轉過身,對著蕭戰和蘇婉清,拜了下去。蕭戰笑著點頭,蘇婉清眼眶紅了,拿帕子擦了擦眼睛。
「夫妻對拜!」
「送入洞房!」
客人們歡呼起來,鼓掌聲、口哨聲、叫好聲混在一起,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掉下來了。二狗牽著劉採薇,往洞房走。振邦跟在後面撒花,撒得滿走廊都是花瓣。
鐵蛋在後面喊:「二狗哥!晚上別喝多了!洞房花燭重要!」
二狗頭也不回地罵了一句:「你閉嘴!」
眾人哈哈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