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鴻賓樓奇觀,豪商們的「刑場等候」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
今天的鴻賓樓比往日更加熱鬧。樓外一輛輛馬車已經將長街堵塞,從遠處看車如流水馬如龍,車夫的吆喝聲、馬匹的嘶鳴聲、行人避讓的嘈雜聲混成一片,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趕廟會。鴻賓樓的夥計們滿頭大汗地在車流中穿梭,指揮馬車停靠,嗓子都喊啞了,有的乾脆爬到樹上揮舞旗幟,場面蔚為壯觀。
但與樓下人聲鼎沸的熱鬧景象截然不同,鴻賓樓的頂樓,整整一層,安靜得落針可聞。
三四十名面容故作矜持的男人圍坐在四張大圓桌旁。這些人有的是蘇州的絲綢商,有的是江西的瓷器商,有的是福建的茶商,有的是山東的藥材商,有的是四川的香料商,還有幾個是從廣州、番禺趕來的海商。他們互相有的熟悉,有的面容陌生,但如今也都全部默不作聲,偶爾用眼神交流一番,那眼神裡有猜度,有試探,有不安,也有期待——那種期待像是等著開獎,又像是等著挨罵,說不清。
山西喬家的喬緻庸坐在靠窗的主桌,面前放著一杯茶,沒喝。他的表情依然淡定,像一潭死水,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淡定的時候,心裡想的事情越多。他旁邊坐著蘇州周家的周懷遠,周懷遠端著茶杯,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餓了——他從中午就沒吃飯,就等著這一頓,結果等了快兩個時辰,餓得前胸貼後背,肚子叫了好幾聲,旁邊的喬緻庸聽見了,但假裝沒聽見。
江西劉掌櫃坐在另一桌,跟福建陳掌櫃挨著。他小聲問陳掌櫃:「你說蕭國公把咱們叫來,到底什麼事?不會是要加價吧?老夫的心臟可受不了第二次了。」
陳掌櫃捋著鬍鬚,聲音壓得更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加價?拍賣都結束了,加什麼價?依我看,八成是談下一步怎麼出海。銀子交了,航線拍到了,總不能不讓出海吧?國公爺不是那種收了錢不辦事的人。」
劉掌櫃點了點頭,心裡踏實了一點,但踏實了沒一會兒,又開始擔心:「那萬一他提什麼苛刻的條件呢?比如說,水手必須他派人,利潤要分成……那些門閥世家就愛幹這種事。」
陳掌櫃打斷他:「劉掌櫃,您就別瞎猜了。等國公爺來了,不就知道了?您在這兒瞎猜,猜對了也沒獎,猜錯了還鬧心。您那心臟,再猜下去怕是要出事。」
劉掌櫃閉嘴了,但手指頭在桌下不停地搓,搓得指節發白,桌布都被他搓皺了一角。
四川李掌櫃坐在角落裡,面前擺著一碟瓜子,他沒敢嗑。不是因為不餓,是因為怕磕瓜子的聲音太響,惹得旁人不快。他隻好盯著那碟瓜子咽口水,咽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瓜子還是那碟瓜子,他沒動,但已經用眼神把它們「吃」了一遍。
山東孫掌櫃最實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一壺茶被他一個人喝了半壺,跑了兩趟茅房。回來的時候,旁邊的掌櫃小聲問他:「孫掌櫃,您這是喝茶還是灌水?一會兒國公爺來了,您還得跑,多耽誤事。」
孫掌櫃理直氣壯,聲音洪亮得像在自家院子裡喊人:「等得口渴!不行嗎?這茶又不能退,不喝白不喝!再說了,跑茅房怎麼了?跑茅房說明我代謝好!」
旁邊的幾個掌櫃忍住了笑。
忽然,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腳步聲沉穩有力,不緊不慢,像踩著鼓點,又像踩著所有人的心跳。
鴻賓樓的管事點頭哈腰地走在前面,身體彎得像一隻煮熟的蝦,臉上的笑容堆得像年畫上的財神爺,褶子都擠到了一起。他一邊走一邊用袖子擦汗,嘴上不停地念叨:「這邊請,這邊請,國公爺慢著點,樓梯有點陡……國公爺您可千萬留神……」
他身後,一個中年武夫出現在樓梯口。
蕭戰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國公蟒袍,腰系玉帶,腳蹬黑靴,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抖擻,像一把剛磨好的刀,又像一尊剛從廟裡請出來的神像。他掃了一眼頂樓,目光從四張桌子上一一掠過,那目光不重,但像一把尺子,量過了每個人的臉,也量過了每個人的心。
轟的一陣。
頂層數十位當下各州府的最頂級的商人們齊齊俯首,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口中高呼:「參見蕭國公!」聲音洪亮,震得樓闆都在抖,樓下吃飯的客人紛紛擡頭,不知道上面在幹什麼,有個客人問小二:「上面是唱戲呢?」小二說:「比唱戲熱鬧。」
蕭戰矜持地一笑,那笑容裡有幾分得意,幾分「你們太客氣了」,還有幾分「我都習慣了」。他的肩膀微微一抖,將外套脫下,動作行雲流水,像練過千百遍。
老吳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伸手接過去,疊好,搭在胳膊上,退到一旁,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配合默契得像演了十年的搭檔。
「諸位久等了吧?」蕭戰的聲音不大,但整層樓都聽得清清楚楚。
沒人敢接話。等是等了,但誰敢說「久等」?說久等了,那不是抱怨國公爺來晚了?說沒等,那是睜眼說瞎話。於是所有人默契地保持沉默。
蕭戰微微擺手。「都坐吧,別拘束。今天將你們都請來,就是想咱們大家一起嘮嘮家常,別這麼嚴肅。」
他嘴上這麼說,但周圍的豪商們的表情卻都是愈發的嚴肅。嘮家常?蕭國公的「家常」能是普通家常嗎?上回有人跟蕭國公嘮家常,嘮完之後自家的賬本被翻了個底朝天。蕭國公的「家常」,比朝堂上的奏對還兇險。
眾人落座,蕭戰坐在主桌的主位,喬緻庸坐在他右手邊,周懷遠坐在他左手邊。其他各桌的人也紛紛坐下,動作輕手輕腳的,像怕驚動了什麼,又像屁股底下有針。
蕭戰環顧四周,嘴角微微翹起。
「諸位,都是給本國公送過禮,而且是送過重禮的。」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那目光裡帶著一絲調侃。「來而不往非禮也,諸位都給本國公送過禮,那今天本國公就借花獻佛,借喬掌櫃的場子、這頓飯,將你們請來,也算還禮招待一下。雖然這頓飯錢不是本國公出的,是喬掌櫃出的,但心意到了就行。喬掌櫃,您破費了。」
喬緻庸微微一笑,站起來拱了拱手。「國公爺客氣。能為國公爺分憂,是草民的福分。何況這頓飯錢跟草民在拍賣會上花的比起來,九牛一毛。草民還賺了——請國公爺吃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周懷遠在旁邊酸溜溜地看了喬緻庸一眼,心裡想:你拍到了三條西洋航線,當然福分。你花了十幾萬兩,當然不在乎這頓飯錢。我什麼都沒拍到,花了錢還落了個空,還得跟著陪笑,什麼福分?苦分還差不多。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心也是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