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這次聊啥也不能聊永樂薯
二狗騎著馬往望月樓走,腰桿比剛才直了一點。
望月樓二樓的雅間裡,姑娘已經到了。
二狗推門進去,看見一個穿著淡粉色衣裙的姑娘坐在窗邊,低著頭,手裡攥著條帕子。她聽見門響,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去,臉從脖子紅到耳根。
二狗站在門口,也紅了臉。
兩個人就這麼紅著臉對坐了好一會兒,誰也不說話。雅間裡安靜得能聽見樓下夥計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
二狗深吸一口氣,開口了:「今天天氣不錯。」
姑娘點點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嗯。」
二狗又問:「你路上來,累不累?」
姑娘搖搖頭:「不累。」
二狗說:「那就好。那就好。」
然後又沒話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姑娘擡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蕭公子,你在祥瑞莊做什麼?」
二狗差點脫口而出「種永樂薯」,話到嘴邊硬生生吞回去了。不能提永樂薯,上回就是永樂薯壞的事。
「我在祥瑞莊……管些雜事。」他說。
姑娘問:「什麼雜事?」
二狗想了想:「就是……育苗、澆水、施肥、收成那些事。」
姑娘「哦」了一聲,又不說話了。
二狗急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能說什麼?他腦子轉了好幾圈,忽然想起蕭戰說的——聊科學院的新鮮事。這個好,新鮮事不嚇人,還挺有意思。
「你聽說過科學院嗎?」二狗問。
姑娘擡起頭:「科學院?聽說過。我舅舅說過,蕭國公在那兒造了好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二狗眼睛亮了:「對!稀奇古怪的東西!你見過熱氣球嗎?」
姑娘搖頭:「沒見過。是什麼?」
二狗說:「就是一個大布袋子,灌滿熱氣,能飛上天。人在上面站著,能看老遠。」
姑娘眼睛睜大了一點:「真的能飛上天?」
二狗說:「能!我親眼見過!鐵蛋——就是那個飛天將軍——他飛了二百多次,最高飛到五十丈,雲都在腳底下。」
姑娘的帕子不攥了,雙手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那……那不就跟神仙一樣了?」
二狗說:「不是神仙,是科學。蕭國公說的。熱氣球能飛,是因為熱氣比冷氣輕。熱氣往上飄,把袋子撐起來,人就跟著上去了。」
姑娘點點頭,似懂非懂的樣子,但眼神裡有了一點好奇。
二狗越說越來勁:「科學院裡不光有熱氣球,還有蒸汽機。你知道蒸汽機是啥嗎?就是燒煤、燒水,水燒開了變成蒸汽,蒸汽推著機器跑,機器就能帶著船跑。不用劃槳,不用撐篙,船自己就能走。」
姑娘說:「船自己走?那不就跟活了一樣?」
二狗說:「對!就跟活了一樣!劉師傅在西南船廠造了十幾艘蒸汽船,上次我去津港碼頭看了,那船大得跟房子似的,停在海上,跟一座城一樣。」
姑娘聽得入了神,帕子放在桌上,兩隻手托著下巴:「蕭公子,你見過那麼多東西?」
二狗被她的眼神看得有點飄,腰桿挺得更直了:「見過。我在科學院待過一陣子,跟鐵蛋、趙明遠他們都熟。熱氣球試飛的時候,我在地面上幫著拉繩子。蒸汽機試車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
姑娘說:「那你膽子一定很大。」
二狗撓了撓頭,咧嘴笑道:「嗯,還不錯啦!其實吧,光有膽量可沒啥了不起的哦。真正厲害的啊,得是那些製造出這些玩意兒的人吶!就像那鐵蛋兒,本來隻是個普普通通的鐵匠,結果呢?人家現在居然能夠飛上天空去嘍!還有那個劉師傅呀,同樣也是個打鐵出身的,但他卻有著非凡的技藝,可以造出巨大無比的船隻來呢!再看看咱們那位趙明遠先生,原本不過就是一介文弱書生罷了,誰曾想如今竟然也學會了如何打造威力驚人的炮彈......這都是讓人驚嘆佩服的人!」
他忽然停住了。
炮彈。這兩個字一出口,他就覺得不太對勁。
姑娘沒聽出來,還問:「炮彈?什麼炮彈?」
二狗猶豫了一下。不能說,上回就是聊這些聊砸了的。但姑娘的眼神亮亮的,一臉期待地看著他,他實在不忍心不回答。
「就是……迫擊炮的炮彈。」二狗盡量說得平淡,「趙明遠改進的那種。西南打仗的時候用的。」
姑娘問:「西南打仗?就是打土人的那仗?」
二狗點頭:「對。」
姑娘又問:「那炮彈是怎麼用的?」
二狗心裡喊了一聲「壞了」,但嘴已經管不住了:「迫擊炮架在地上,炮彈從炮口裝進去,一拉火繩,『砰』一聲就飛出去了。飛到土人的寨子裡,『轟』——炸了。」
他比劃了一個爆炸的手勢,雙手往外一攤。
姑娘的眼睛瞪大了一點。
二狗沒注意到,繼續說:「那炮彈裡面裝的是火藥,外麵包著鐵皮。炸開的時候,鐵皮碎成幾十片,到處飛。土人躲哪兒都沒用,房子炸塌了,林子燒光了,山洞炸平了。」
姑娘的臉色開始變白。
二狗還在說:「鐵蛋飛在天上往下扔火藥包,那才叫厲害。從天上看,土人的寨子跟螞蟻窩似的。他瞄得準,一個火藥包下去,寨門就沒了。再一個下去,糧倉就燒了。土人從房子裡跑出來,到處亂竄,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他的聲音越來越興奮,手越比劃越大。
姑娘的臉色越來越白,從白變青,從青變灰。她的手從桌上縮回去,攥著帕子,帕子都快擰出水了。
二狗完全沒看見。他腦子裡全是鐵蛋跟他講的戰場上的事,那些事他聽的時候覺得刺激,講的時候更刺激。
「鐵蛋跟我說,有一回他往下扔火藥包,正好落在土人堆裡。『轟』一聲,十幾個人飛起來,摔在地上就不動了。有的身子還在,頭沒了。有的腸子都炸出來了,掛在樹上……」
姑娘「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尖。
二狗停下來,看著她。
姑娘的臉已經白得跟紙一樣了,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然後她的眼睛往上一翻,身子一歪,「咚」的一聲,腦袋磕在桌子上。
二狗愣住了。
他伸出手,在姑娘面前晃了晃。沒反應。他又晃了晃。還是沒反應。
「你……你沒事吧?」二狗的聲音都變了。
姑娘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二狗慌了,伸手想去扶她,又不敢碰。他站起來,繞著桌子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姑娘還是趴著,呼吸倒是均勻,但叫不醒。
「來人!來人啊!」二狗扯著嗓子喊。
周婆子推門進來,一眼看見姑娘趴在桌上,二狗急得滿頭大汗,臉都綠了。
「怎麼了?」周婆子衝過來。
二狗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就是講了講打仗的事,她就……她就趴下了。」
周婆子摸了摸姑娘的額頭,又探了探鼻息,回頭瞪了二狗一眼:「你跟她講打仗?」
二狗點頭。
周婆子說:「講什麼了?」
二狗說:「講……講土人被炸的事。」
周婆子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你跟她講這個?人家姑娘膽子小,你跟她講這個?」
二狗縮著脖子,不敢說話。
周婆子掐了掐姑娘的人中,姑娘「嗯」了一聲,慢慢睜開眼睛。她看了看周婆子,又看了看二狗,眼圈一紅,眼淚就下來了。
「別哭別哭,」周婆子趕緊掏帕子給她擦眼淚,「沒事沒事,就是暈了一下。」
姑娘抽抽噎噎地哭,哭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她站起來,低著頭,不敢看二狗。
二狗站在旁邊,手足無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姑娘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委屈,有害怕,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蕭公子,」她的聲音還在抖,「你這個人……太可怕了。」
說完,她轉身走了。
二狗站在雅間裡,半天沒動。
周婆子送完姑娘回來,看見他還站在原地,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二狗公子,」周婆子的聲音冷冰冰的,「您下回相親,能不能別講打仗的事?」
二狗說:「我……我沒想講的。她問我,我就……」
周婆子打斷他:「她問你你就講?她問你殺豬的事你也講?」
二狗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周婆子嘆了口氣:「二狗公子,您是好人,實在人。但您這個實在勁兒,得看場合。跟姑娘聊天,聊點風花雪月不行嗎?聊點詩詞歌賦不行嗎?非得聊打仗?非得聊腸子炸出來掛在樹上?」
二狗低下頭:「我錯了。」
周婆子說:「您跟我認錯沒用。人家姑娘嚇著了,回去還不知道怎麼跟她舅舅說呢。」
二狗從望月樓出來,騎著馬往祥瑞莊走。一路上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姑娘那句「你這個人太可怕了」在他耳邊轉來轉去。
他想起老吳說的話:「跟姑娘聊天,別聊莊稼。」他聽了。但他忘了問,除了莊稼還能聊什麼。他以為科學院的新鮮事是安全的,沒想到講著講著就拐到打仗上去了。鐵蛋講那些事的時候他聽著挺來勁,怎麼從自己嘴裡說出來就變味兒了呢?
路過蕭戰家門口,他猶豫了一下,沒停。他實在沒臉見四叔。
回到祥瑞莊,天已經黑了。老吳在門口等著,看見他這副模樣,就知道又沒成。
「二狗哥,又黃了?」
二狗「嗯」了一聲,往裡走。
老吳跟上去:「這回咋回事?又聊莊稼了?」
二狗悶聲道:「沒聊莊稼。聊的熱氣球。」
老吳說:「熱氣球怎麼了?熱氣球多好,飛在天上,多氣派。」
二狗說:「我講著講著,就講到打仗了。講土人被炸的事。把人家姑娘嚇暈了。」
老吳愣住了:「嚇暈了?」
二狗點頭:「暈了。趴桌上,我叫了半天沒叫醒。」
老吳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二狗哥,您可真是個人才。別人相親把姑娘聊睡著了,您相親把姑娘嚇暈了。下次是不是該把姑娘嚇哭了?」
二狗瞪他一眼:「你能不能別說風涼話?」
老吳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二狗走進屋,一頭栽在床上,盯著房頂發獃。房頂上有道裂縫,彎彎曲曲的,他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裡一片空白。
過了好一會兒,老吳在門外喊:「二狗哥,吃飯了。」
二狗說:「不吃了。」
老吳說:「您一天沒吃東西了,不餓?」
二狗說:「不餓。」
老吳嘆了口氣,走了。
二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姑娘那白得像紙一樣的臉,那雙含著淚的眼睛,那句「你這個人太可怕了」,一遍一遍在他腦子裡轉。
他忽然坐起來,對著黑暗說了句:「我是不是真的挺可怕的?」
沒人回答他。
窗外隻有蛐蛐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