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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8章 扒手烏龍——二狗的大逼鬥教學

  繼續往前走,廟會的人越來越多,摩肩接踵,擠得跟下餃子似的,人貼人、人挨人,連轉身都費勁。振邦騎在二狗脖子上,小手緊緊攥著二狗的頭髮,二狗疼得齜牙咧嘴,「振邦你能不能松一點?你二哥的頭髮都快被你拽禿了!」

  振邦趕緊鬆了松,「對不起二狗哥,我怕掉下去。」

  蕭戰走在前面,正盤算著回去以後怎麼跟老吳交代這對母女的事,忽然感覺有人在蹭他的袖子。那隻手又輕又快,像條小蛇,悄無聲息地遊進了他的袖口,指尖已經觸到了裡面的銀票。

  蕭戰嘴角微微一勾——這是今天第二次了。

  他手一翻,一把抓住了那隻手,動作快如閃電,那手的主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拽了個趔趄,從人群裡被拎了出來。

  是個十來歲的男孩。

  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破棉襖,黑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上面破了十幾個洞,棉絮從洞裡露出來,灰撲撲的,像從垃圾堆裡刨出來的。棉襖大了好幾號,套在他瘦小的身闆上,像裹了個麻袋。腳上一雙破布鞋,左腳那隻鞋頭開了口,大拇腳趾頭露在外面,凍得通紅,像個小胡蘿蔔。

  男孩被蕭戰拽著胳膊,整張臉皺成一團,五官擠在一起,像個曬乾了的核桃。他拚命掙紮,兩條腿蹬來蹬去,像被拎起來待宰的兔子。

  「放開我!放開我!老子又沒偷到!你憑什麼抓我!」那男孩的聲音又尖又啞,像個破鑼,嗓門大得能把廟會上所有人的耳朵都震聾。「老子就是個要飯的!又沒犯法!你抓我送官府,官府也得放!老子未成年!老子有免死金牌!」

  「操你媽的!放開老子!你他媽知道老子是誰嗎?老子在三裡屯混了三年了!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什麼東西!敢抓老子?信不信老子叫兄弟來砍你全家?媽的!」

  一口一個「老子」,一口一句髒話,罵得又溜又響,像是練過無數次。這孩子才十來歲,嘴裡的髒話比碼頭的搬運工還多,辭彙量之豐富,句式之複雜,連二狗都聽愣了。

  振邦趴在二狗肩上,瞪大眼睛看著那個男孩,問他爹,「爹,什麼叫『操你媽』?」

  蕭戰說,「不是什麼好話,你別學。」

  振邦說,「那個哥哥為什麼說?」

  蕭戰說,「因為他沒爹媽教他好好說話。」

  男孩還在罵,「放你媽的屁!老子沒爹媽關你屁事!你快放開老子!再不放開老子咬你了!老子咬死你!咬死你全家!」

  蕭戰愣了一下——這孩子,嘴比四丫還利索,罵街的水平比城牆拐角還厚。

  二狗湊過來,濃眉一擰,眉毛擰成了兩道墨色的倒八字。「哎喲喂,你個小兔崽子,誰是你老子?」他伸手捏住男孩的下巴,把他的臉掰正,跟他面對面,「你老子在這兒呢!你娘沒教過你什麼叫禮貌?」

  男孩梗著脖子,嘴硬得像塊石頭。「老子就老子!關你屁事!你誰啊你!你憑什麼管我!我就偷了怎麼了?偷了又沒偷到!你揍我啊!你揍我我就躺地上喊救命!看誰丟人!」

  他一邊說一邊朝二狗吐舌頭,舌頭伸得老長,還做了個鬼臉,滿臉寫著「你能把我怎麼樣」。

  二狗看了看蕭戰,蕭戰微微點了點頭。

  二狗深吸一口氣,手掌一翻——「啪!」

  一個大逼鬥結結實實地扇在男孩臉上,聲音清脆得像是過年放了個二踢腳,圍觀的人群都嚇了一跳,齊刷刷地看過來。

  抽得那男孩原地轉了個圈,像陀螺一樣轉了兩圈才站穩,棉襖的衣角甩得啪啪響。

  不是打得狠,是男孩太瘦了,風一吹就倒,更何況一個大巴掌上去。

  男孩站住了,摸了摸臉,臉上的灰被拍掉了一塊,露出下面蒼白髮青的皮膚。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睛裡那股「老江湖」的狠勁兒還在,但已經開始變形了,像是河面上的冰被砸出了裂紋,裂紋迅速蔓延,冰面眼看就要塌了。

  「你……你敢打老子?老子……」

  二狗又舉起手,男孩下意識地縮了脖子,雙手抱住腦袋,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像一隻炸毛的貓。

  二狗的巴掌沒落下來。

  他蹲下來,跟男孩平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木闆,「你再說一句『老子』試試?說一句我扇一下,你看你扛得住幾下。你這小身闆,連風都扛不住,還混什麼幫派?三裡屯?三裡屯哪個幫派的?你老大是誰?你說出來,我現在就去把他抓來,你信不信?」

  男孩不說話了。

  嘴閉得緊緊的,但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從腿到肩膀,從肩膀到手指頭,抖得厲害,像風中的殘燭。眼眶紅了,濕了,但他使勁瞪著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瞪著瞪著,眼珠子都紅了。

  蕭戰把振邦接過來遞給三娃抱著,走到男孩面前。他蹲下來,男孩下意識往後縮,後背撞上了身後的圍牆,沒地方退了,整個人像隻被堵住的老鼠。

  「你……你們憑什麼打人!老子……我……我又沒偷到!你打我你能有什麼好處!」他的聲音終於不囂張了,帶著哭腔,嘶啞得像破風箱。

  二狗蹲下來,跟他平視,臉上的表情不像是在教訓一個賊,倒像是在教訓自己家不懂事的弟弟。「憑什麼?憑你年紀小小,就出來偷東西。憑你還敢自稱老子。憑你這張嘴,要是不好好管管,以後就不是偷了,是搶,是蹲大牢,是掉腦袋。」

  男孩捂著半邊臉,嘴角耷拉著,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砸在凍硬的泥土上,留下一個個小圓點。「你們……你們管得著嗎?我……我沒爹沒娘,沒人管我!我出來混幫派怎麼了?幫派裡有人護著我!有人給我飯吃!」

  「幫派?」蕭戰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直視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不算大,但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偷東西的孩子該有的眼神。那眼神裡還有光,還沒有完全熄滅。「你跟我說說,哪個幫派?」

  男孩倔強地扭過頭,咬著嘴唇不吭聲,腮幫子鼓著,像在跟誰賭氣。

  蕭戰也不急,就蹲著等,等了大概有七八息的時間,男孩才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從地縫裡鑽出來的。

  「青龍幫。城南的。老大叫疤三哥。管飯,又不用幹活,就是……就是讓出來幹活的時候幹一點。」他說「幹活」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低了下去,像是不太願意承認自己是在偷。

  蕭戰點了點頭,沒評價,繼續問,「你叫什麼?多大了?」

  「石頭。」男孩吸了吸鼻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十二。不對,十三了。我也不知道,沒人給我記這個。」

  十二三歲的孩子,在街頭混了不知道多久了。蕭戰看了看他那雙骨節分明、指甲裡全是黑泥的手,心裡嘆了口氣。

  「石頭。」蕭戰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像是怕嚇著什麼小動物,「你聽我說。永遠不要出來混幫派。你現在覺得有人護著你、給你飯吃是好事,但你想想,他們讓你去偷,偷到了上交給他們,你拿幾個銅闆?偷不到呢?你挨揍還是不挨揍?等你長到十八歲,你除了偷還會什麼?你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男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話,但眼淚流得更兇了,順著臉頰淌下來,流過紅腫的巴掌印,滴在破棉襖的領口上。

  「你這個年紀,就該上學。學認字,學算術,學一門手藝。將來堂堂正正掙錢,花自己的錢,吃自己的飯,走到哪兒腰桿都是直的。等你上了學,學了本事,誰也不敢欺負你。你偷來的錢,花著心虛,晚上睡覺都不踏實。你自己掙的錢,放在枕頭底下,睡得比誰都香。」

  石頭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蕭戰,嘴唇劇烈地抖著,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有人跟他說「你該上學」這句話了。自從爹娘沒了,他就到處流浪,睡過橋洞,睡過破廟,睡過人家屋檐底下,冬天縮成一團,靠著牆根硬扛,凍醒了好幾回,有一回差點以為自己要凍死了。

  沒人管他吃沒吃飽,沒人管他在哪兒睡覺,沒人管他死活。幫派裡的疤三哥管他飯,但那是要用「幹活」來換的。他有幾次幹得不好,少交了錢,被疤三哥扇了好幾個耳光,打完之後照樣得去幹活,不幹活就沒飯吃。

  現在,眼前這個穿灰布棉袍的男人,打了他一巴掌,又告訴他「你這個年紀就該上學」。

  石頭終於哭出了聲,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發抖。他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像個小孩子——他本來就是個小孩子。

  振邦從二狗背上探出頭,小臉上寫滿了困惑。「爹,他怎麼也哭了?剛才那個姐姐哭,這個哥哥也哭,今天廟會上好多人哭。」

  蕭戰摸摸振邦的腦袋,「有些眼淚,是好的眼淚。哭完了,人就長大了。」

  四丫蹲在石頭旁邊,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他——不是她平時寫稿子用的那塊破布,是一塊新的,洗得乾乾淨淨的疊得方方正正,她從沒捨得用過,今天第一次掏出來。

  「給你,擦擦。哭完了好看清楚路。」

  石頭接過手帕,胡亂擦了擦臉,手帕上糊滿了眼淚鼻涕,他也不嫌,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

  蕭戰站起來,從二狗手裡接過振邦,讓振邦趴在自己肩頭,然後低頭看著石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碑上。

  「石頭,從明天起,你去祥瑞莊子弟小學報道。有食堂,有宿舍。包吃包住,不要錢。」

  石頭猛地擡起頭,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大張著,像是被雷劈了一下,整個人僵住了,連哭都忘了。「你……你說什麼?不要錢?」

  「不要錢。」蕭戰重複了一遍,語氣跟拍闆定案一樣,不容反駁。「祥瑞莊的子弟小學,專門收你們這樣的孩子。沒爹沒娘的,家裡窮得上不起學的,到處流浪的。去了就能上學,認字,算術,學手藝。學好了,將來進廠幹活,掙工錢。」

  他又補了一句,像是怕石頭不信似的,「你別覺得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頓午餐,我請了。你隻管去吃,吃完了好好學,學完了好好乾活,將來有出息了,請我吃頓飯就行。」

  石頭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次他沒有嚎啕大哭,而是無聲地流淚,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那雙露著腳趾頭的破布鞋上。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這樣對待過了。

  自從爹娘沒了,他就到處流浪。冬天睡在城牆根底下,縮成一團,凍得整夜整夜睡不著。夏天睡在橋洞底下,蚊子咬得滿身是包。餓了翻垃圾堆,撿別人扔掉的饅頭、菜幫子、西瓜皮,什麼都吃過一回。有一回餓極了,吃了餿掉的剩飯,拉了三天肚子,差點以為自己要死了。

  沒人管他吃沒吃飽,沒人管他在哪兒睡覺,沒人管他有沒有生病,沒人管他是不是還活著。

  幫派裡的人給了他一口飯吃,但那是要用「幹活」換的。他不喜歡「幹活」,但他沒得選,不吃就得餓著。

  現在,有人告訴他,你不用「幹活」了,你去上學。包吃包住,不要錢。

  石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他使勁咽了口唾沫,才擠出一句:「你……你到底是誰?你為什麼……為什麼要幫我?我又不認識你,我跟你沒關係,我又沒偷到你錢……」

  蕭戰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苦澀,幾分溫暖。「我叫蕭戰。龍淵閣的蕭戰。我幫你,不是因為你跟我有關係,是因為你這個年紀不該在街上混幫派。你這個年紀,就該背著書包去學堂,哪怕書包是破的,哪怕鞋是露腳趾頭的,但你在學堂裡,不是在街上。」

  他頓了頓,又說:「別人不管你我管。從明天起,你去找老吳,讓他安排你進子弟小學。就說我讓你去的。他要是問你什麼,你就說蕭國公讓我來的』。」

  石頭跪在地上,朝蕭戰磕了一個頭,磕得很重,額頭磕在凍硬的泥地上,碰出了一個紅包。「我……我叫石頭,我沒爹沒娘,我……我去了能學什麼?我能學會嗎?我……我不認字,一個都不認識,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

  「不認識就學。誰也不是生下來就認字的。」蕭戰說,「你先學認自己的名字,再學算賬,再學手藝。等你學出來了,你想幹什麼都行。你想當鐵匠,去鐵蛋的車間;想當木匠,去周師傅的作坊;想當賬房先生,去祥瑞莊跟著老吳學。路多了去了,哪條都比偷來的路寬。」

  石頭的淚水嘩嘩地流,哭得渾身發抖,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他把那張皺成一團的名帖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像攥著一根救命稻草。

  振邦從蕭戰肩頭探出頭來,小臉湊過去,大聲說:「石頭哥哥,你別哭了!我爹說了,哭多了眼睛會變小!變醜了找不到媳婦!」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半塊糖,掰成兩半,把大的那半遞給石頭,「給你吃!可甜了!我娘說,吃了甜的,心裡就不苦了!」

  石頭接過那半塊糖,塞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蔓延到整個口腔,順著喉嚨流到胃裡,暖洋洋的。他哭得更兇了,但這一次,他是笑著哭的。糖很甜,很久沒吃到糖了,上一次吃到糖還是他爹在世的時候,過年給他買了一串糖葫蘆,他捨不得吃,舔了一整天。

  二狗拍了拍石頭的肩膀,力氣挺大,差點把石頭拍趴下。「小子,去了好好學。別給我四叔丟人。」

  石頭抹著眼淚使勁點頭,點頭點得像搗蒜。「我……我去!我去好好學!一定好好學!不偷了!再也不偷了!」

  四丫已經在旁邊飛快地寫上了——「國公爺廟會再施善舉,流浪少年石頭獲助入學。蕭國公曰:不管別人管不管,我管。不管別人怎麼想,我想幫就幫。敬請關注本報後續報道——《京都雜談》獨家追蹤。」

  三娃湊過來看,「四丫,你又開始寫了?你這效率也太高了。」

  四丫頭都沒擡,「記者就是記錄者。看到了就得記下來,不然回去就忘了。這叫職業素養,你不懂。」

  三娃推推眼鏡,「我懂。我隻是覺得你寫得有點誇張,什麼『蕭國公曰』,人家蕭國公什麼時候說過那麼長的話?」

  四丫說,「藝術加工懂不懂?意思是那個意思就行。讀者愛看,報紙好賣,這才是硬道理。」

  五寶站在不遠處,面無表情地嚼著糖葫蘆,嚼完一顆,吐籽的動作乾脆利落。等四丫寫完了,她走過來說了一句,「最後那句話刪掉,太假。他不說那麼長的話。」

  四丫瞪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五寶面無表情,「我認識他比你久。」

  四丫不情不願地把「不管別人怎麼想」那一長串劃掉了,改成「我管。」兩個字。

  五寶看了一眼,「還行。」轉身繼續吃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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