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對決之日
天剛蒙蒙亮,王家村村口往黑山縣方向的那條黃土路,就被踩成了爛泥塘。
不對,應該說,是被踩得連泥塘都算不上了——四面八方湧來的人潮,像決堤的洪水,把路面、田埂、甚至是路旁的排水溝都填得滿滿當當。腳步聲、喘息聲、壓低嗓門的交談聲,混雜著早春清晨的涼氣,蒸騰出一片白蒙蒙的霧。
左邊這一大坨,是緻富教的人。
花花綠綠,穿什麼的都有。補丁摞補丁的粗布短褂、洗得發白的棉襖、露出腳趾的草鞋、還有幾個實在沒衣裳換的,直接把家裡破被單剪了洞套在身上。但甭管穿得多破,人人眼裡都燒著兩團火——那是吃飽了幾天飯、看見了點希望後,從骨頭縫裡迸出來的光。他們扛著鋤頭、扁擔、鐮刀、釘耙,也有實在找不到傢夥什的,乾脆抱著塊趁手的石頭。雖然亂,但亂中有序:狗剩帶著他那五十個護法隊員,穿著統一的白衣紅腰帶,在人群裡竄來竄去,壓著嗓子維持秩序:「別擠!都別擠!按村站好!王家村的往這邊!李窪子的去那邊!」
右邊那一大片,是凈業教的陣仗。
清一色的灰袍——當然,灰的程度不一樣。有的灰得發白,洗了太多次;有的灰得發黑,估計從來沒洗過;還有幾個「護法」級別的,袍子邊緣綉著暗淡的金線,在晨光裡勉強能看出點區別。大部分人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的木偶,被那些手持齊眉棍、兇神惡煞的護法們驅趕著,推搡著,排成歪歪扭扭的隊列。他們的「武器」就統一多了——每人手裡攥著根細藤條,據說這叫「贖罪鞭」,關鍵時刻能「自衛」。
兩股人潮,在距離百丈左右的地方,被無形的界線硬生生剎住了。
左邊緻富教這邊,人聲漸漸低下去,隻剩下粗重的呼吸和鋤頭木柄摩擦掌心的沙沙聲。右邊凈業教那頭,更是死寂一片,隻有灰袍在晨風裡偶爾飄動的窸窣聲。
中間的百丈空地,黃土被踩得闆結,幾叢枯草在風中瑟瑟發抖。更遠處,黑山縣城的輪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現,像頭蹲伏的巨獸。
塵土慢慢落定,隻剩兩面旗幟在越來越亮的天光裡獵獵作響——左邊是那面靛藍色、「緻富教」三個大白字寫得東倒西歪的布幡;右邊是一麵灰底金紋、綉著朵拙劣蓮花的「凈業神教」幡。
狗剩站在緻富教隊伍最前排,兩條腿有點不聽使喚地微微打顫。他咽了口唾沫,喉嚨裡發出「咕咚」一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趕緊捂住嘴,左右看了看,還好沒人注意。
「俺滴娘咧……」狗剩壓低聲音,對旁邊一個護法隊員嘀咕,眼睛卻死死盯著對面那片灰撲撲的人海,「這得有多少人?三千?五千?俺長這麼大,就沒見過這麼多人站一塊兒……他們那棍子,看著比咱們鋤頭結實啊。」
他旁邊站著的,正是那個扮成「老農」、一臉憨厚相的沙棘堡老兵,編號老吳。老吳肩上扛著的鋤頭木柄油光發亮,一看就是常年握持的老傢夥,就是他那身「農民」打扮實在彆扭——粗布褂子綳在結實的胸肌上,褲腿短了一截露出精壯的小腿,腳下那雙破草鞋都快被他腳趾頭撐爆了。
聽見狗剩的話,老吳咧開嘴,露出一口被北境風沙磨得發黃的牙,聲音低得隻有周圍幾個人能聽見:「後生,慌啥?鋤頭咋了?鋤頭揮好了,比他那燒火棍狠。看見沒,」他用下巴不著痕迹地指了指對面幾個揮舞棍子驅趕人群的凈業教護法,「那幫孫子,下盤虛浮,胳膊沒二兩勁,棍子掄起來都帶飄。待會兒要真幹起來,你盯緊我,我教你鋤頭往哪兒砸——專砸膝蓋骨和腳踝,一下一個,爬都爬不起來。」
狗剩聽得一愣一愣的,心裡的恐懼莫名被這話沖淡了些,又湧上一股古怪的興奮:「吳、吳叔,您真懂?」
「嘿嘿,」老吳眯起眼,眼神裡閃過一絲沙棘堡老兵才有的狠辣,「老子在北境,用鋤頭……啊不是,用長槍捅穿的蠻子,比你吃過的米都多。放心,跟著國公爺……咳,跟著趙教主,吃不了虧。」
正說著,對面凈業教陣營忽然一陣騷動,人群像被刀子劈開的潮水,向兩側分開。
八個人高馬大的壯漢,清一色穿著嶄新灰袍,腰系金絲絛,腦袋剃得鋥亮,擡著一頂……怎麼說呢,極其浮誇的轎子,邁著整齊而緩慢的步伐,從陣後緩緩行至陣前。
那轎子造型奇特,底座是蓮花台樣式,刷著金粉——在晨光下能看出刷得不勻,有的地方金光閃閃,有的地方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木料。轎身四面垂著半透明的白紗,紗上也用金線綉著蓮花圖案,風一吹,紗幔飄拂,隱約能看見裡頭端坐著個人。
轎子左右,還亦步亦趨跟著四個「金剛護法」。這四位可就厲害了:個個身高九尺,膀大腰圓,穿著特製的金邊灰袍,敞著懷,露出畫滿詭異符文的胸膛和結實的肌肉。臉上戴著猙獰的青銅面具,隻露出眼睛和嘴巴,手裡還拿著誇張的兵器——一個舉著鍍銅的降魔杵,一個拿著包銅皮的方便鏟,一個拎著漆成金色的「寶傘」,最後一個更絕,雙手合十,捧著一根……鑲了玻璃珠的「禪杖」。
排場拉得十足,神棍氣息撲面而來。
轎子停下,白紗被一隻戴著玉扳指、保養得極好的手掀開。一個戴著純金面具、穿著金線密織法袍的身影,緩緩站起,走下蓮花轎座,立於轎前平台。那面具遮住了整張臉,隻露出下頜和一雙……努力想裝出悲憫威嚴、卻遮不住精明算計的眼睛。
早有手下遞上一個銅皮捲成的喇叭——比蕭戰那個紙糊的、李承弘那個鐵皮的,看著高級不少,至少刷了層金漆。
金面法王接過喇叭,清了清嗓子,那聲音通過喇叭放大,在空曠的場地上回蕩,刻意拿捏出一種空靈、悠遠、彷彿從天邊傳來的腔調:
「無——極——老——母——,法——力——無——邊——!」
「邪——魔——外——道——,速——速——皈——依——!」
聲音拖得老長,尾音還帶著點顫抖,估計是練過的。配合著那身行頭和排場,乍一聽一看,還真能唬住些沒見識的百姓。
凈業教那邊,不少灰袍信眾條件反射般垂下頭,口中喃喃跟著念:「老母慈悲……老母慈悲……」
緻富教這邊,人群一陣騷動。有人被那氣勢震得縮了縮脖子,有人則忍不住低聲議論:
「嚯,排場真大!」
「那金面具,得值不少錢吧?」
「瞎說,我看是刷的漆,你看陽光一照,反光都不勻!」
「那四個大個子……嚇人啊。」
「嚇人個屁!你看中間那個,肚子都鼓出來了,畫的那是啥符文?跟小孩尿床地圖似的!」
說最後這話的,是個蹲在人群邊緣、扮成乞丐的老兵,一邊摳腳一邊點評,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忍不住「噗嗤」樂出聲。
就在這肅殺與滑稽並存的對峙現場後方,王家村祠堂那不算高的屋頂上,最佳觀景位被人佔了。
蕭戰盤腿坐在屋脊上,左手拿著個冷掉的雜麵饅頭,右手捏著根鹹菜條,正啃得津津有味。他今天還是那身標誌性的破短褂,頭髮隨便用草繩紮了個揪,幾縷碎發在晨風裡飄啊飄。
李承弘就沒這麼自在了。他站在屋頂下的院子裡,仰著頭,看著自家四叔那毫無形象可言的蹲姿,一陣無奈:「四叔,您……能不能下來?上面危險。」
「危險個屁,這屋頂還沒北境蠻子的馬背高。」蕭戰又咬了口饅頭,含糊不清地說,眼睛卻一直沒離開對面那頂蓮花轎,「看見沒?承弘,那轎子,那金面具,那四個『金剛』……嘖嘖,凈業教這幫孫子,別的本事沒有,搞排場是一流。你瞅那金面具,陽光下是不是有點掉色?我估摸是金粉刷的,蹭一下能沾一手。」
李承弘也看向對面,眉頭微皺:「排場越大,越顯心虛。他們這是想先在氣勢上壓倒我們。四叔,咱們是不是……也該有點應對?至少,您作為教主,也該在陣前露面,穩定人心。」
「露面?急啥。」蕭戰把最後一點饅頭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又舔了舔鹹菜條,「好戲才剛開場。讓他們先演,演得越投入越好。等他們把戲檯子搭足了,觀眾胃口吊起來了,老子再上去——那才叫壓軸。」
他忽然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再說了,要啥陣勢?老子等會兒往檯子上一站,就是最大的陣勢!你看對面那法王,穿得跟個金元寶成精似的,說話拿腔拿調,累不累?老子就這樣,破衣爛衫,滿嘴粗話,可老百姓就覺得老子是真性情,跟他們是一夥的。這就叫……呃,反差萌?」
李承弘被這新詞弄得一愣:「反差……萌?」
「對啊,財神爺託夢教我的。」蕭戰胡謅從來不打草稿,站起身,在屋脊上伸了個懶腰,骨頭節噼啪作響,「行了,差不多了。承弘,你去前面,跟咱們的人站一塊。記住,不管對面說什麼,做什麼,沉住氣。咱們的底氣,不在排場,在人心,在實打實的好處。」
李承弘鄭重點頭:「我明白。」
「三娃呢?」蕭戰問。
「在祠堂後面,帶著醫療隊準備急救藥品和擔架。」李承弘道,「狗兒跟著他,五寶……不知道在哪,但肯定在附近。」
「成。」蕭戰從屋頂輕鬆跳下,落地無聲,拍了拍李承弘的肩膀,「走,看戲去。對了,讓狗兒那小子準備準備,等會兒可能有他出場的機會。」
「狗兒?」李承弘疑惑。
蕭戰笑得像隻偷到雞的狐狸:「等著瞧。」
場地上,金面法王一番裝神弄鬼的開場白後,見緻富教這邊沒什麼反應,既沒人跪拜,也沒人恐慌,反而隱隱傳來壓抑的笑聲,面具後的臉色估計不太好看。
他放下喇叭,對旁邊一個黑袍「法師」使了個眼色。
那黑袍法師立刻出列。這位可就專業多了:黑袍上綉著銀色符文,頭戴一頂誇張的高冠,上面插著幾根不知道什麼鳥的彩色羽毛,臉上抹著紅白油彩,手裡還拿著把桃木劍和一碗「符水」。
他走到兩陣中間的空地,先是繞著圈子疾走幾步,嘴裡念念有詞,然後猛地站定,桃木劍指向緻富教陣營,尖聲喝道:「呔!爾等妖教,蠱惑人心,褻瀆老母!今日,本法師便請下九天雷神,劈了你們這邪魔巢穴!」
說著,他端起那碗符水,含了一大口,「噗」地朝天空噴去——水霧在晨光中形成一小片彩虹,倒是挺好看。
然後他開始跳一種極其古怪的舞蹈,像是抽筋混合了癲癇,桃木劍胡亂揮舞,高冠上的羽毛亂顫,嘴裡嘰裡咕嚕念著誰也聽不懂的咒語:「天靈靈,地靈靈,雷公電母聽我令!噼裡啪啦轟隆隆,妖人腦袋全炸平!」
緻富教這邊,人群先是安靜,隨即不知道誰沒憋住,「噗」一聲笑了出來。緊接著,像是傳染一樣,低低的笑聲此起彼伏。
「這跳的啥?鴨子舞?」
「咒語挺押韻啊,跟順口溜似的。」
「雷公電母要真來了,先劈他吧?跳得跟觸電了一樣。」
蕭戰此時已經溜達到了自家陣營前排,蹲在一個石碾子上,托著腮幫子看得津津有味。他扭頭對旁邊同樣蹲著的狗兒招招手:「小子,過來。」
狗兒今天換了身乾淨小褂,小臉興奮得發紅,趕緊湊過來:「蕭叔!」
「看見那跳大神的沒?」蕭戰努努嘴。
「看見了!跳得真醜!」狗兒脆生生道。
「想不想給他加點戲?」蕭戰壞笑。
狗兒眼睛一亮:「想!」
蕭戰從懷裡掏出個小孩玩的彈弓——木杈做的,皮筋是舊車內胎裁的,遞給狗兒,又指了指地上:「撿幾個小泥丸。等會兒我讓你打,你就瞄準他腦門或者他那破帽子,給他來一下。記住,打了就跑回人群裡。」
「好!」狗兒接過彈弓,蹲地上迅速搓了幾個指頭肚大小的硬泥丸,小手緊緊攥著,貓著腰,借著人群掩護,往前挪了幾步。
場上,黑袍法師跳得越發投入,汗都下來了,油彩糊了一臉。他見緻富教這邊笑聲越來越大,心裡發急,咒語念得更快更響,桃木劍舞得跟風車似的:「雷來!雷來!雷來啊——!」
就在他憋足了勁,準備噴第二口「符水」的剎那——
「你帽子歪啦!」一個奶聲奶氣卻中氣十足的童音,突兀地響起。
黑袍法師一愣,下意識擡手去扶高冠。
就在他手擡到一半的瞬間,「啪!」
一顆泥丸精準地命中了他的額頭正中央!
泥丸不大,但搓得硬,狗兒力氣也不小。黑袍法師「哎喲」一聲慘叫,手捂著額頭踉蹌後退,那頂插著羽毛的高冠徹底歪到了一邊,搖搖欲墜。他嘴裡沒來得及咽下去的符水,「噗」地全噴了出來,淋了自己一身。
精心營造的神秘、威嚴氣氛,瞬間崩塌。
緻富教這邊,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響的鬨笑!
「哈哈哈!打中了!」
「狗兒小子好準頭!」
「法師,你的雷呢?咋被泥丸打哭了?」
「帽子真歪了!羽毛都掉了!」
連凈業教那邊,都有不少灰袍信眾忍不住低下頭,肩膀聳動,顯然也在拚命憋笑。
金面法王站在轎前,握著銅皮喇叭的手,指節捏得發白。面具後的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
黑袍法師捂著紅腫的額頭,又羞又怒,指著緻富教陣營,氣得渾身發抖:「你、你們……偷襲!無恥!」
狗兒早就按蕭戰吩咐,一溜煙鑽回人群,躲到了三娃身後,隻探出個小腦袋,沖那邊做了個鬼臉。
蕭戰這時候才慢悠悠從石碾子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陣前空地邊緣。他沒拿喇叭,就那麼抱著胳膊,用他那個破鑼嗓子,聲音卻奇異地壓過了鬨笑聲,清晰地傳到對面:
「喂,跳大神的,還跳不跳了?不跳換人!我們這兒孩子等著看戲呢,你這演技不行啊,還不如村口耍猴的。」
「哈哈哈哈!」緻富教這邊笑得更歡了。
黑袍法師臉漲成了豬肝色,還想說什麼,金面法王冷冷一揮手,他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雞,悻悻然退了下去,那歪掉的帽子也顧不上扶了。
凈業教精心準備的下馬威,被一顆泥丸和幾句調侃,砸得稀碎。
金面法王深吸一口氣,知道靠裝神弄鬼是壓不住對方了。他重新舉起銅皮喇叭,聲音裡的「空靈」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煽動的尖銳:
「愚蠢!你們這些被妖言蠱惑的愚民!以為他們真是來幫你們的嗎?!」
他的矛頭,驟然轉向,直指緻富教的核心,也戳向在場所有百姓內心最深的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