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污衊朝廷走狗
「看看他們發的糧!」金面法王的聲音通過銅皮喇叭,帶著一種刺耳的共振,在空曠的場地上回蕩,刻意營造出振聾發聵的效果,「那是朝廷的賑災糧!是貪官污吏從你們嘴裡摳出來、刮地皮刮出來的民脂民膏!他們今天發給你,是為了收買人心,等你們信了他們,明天就要拉你們去充軍,送到邊關當炮灰,送到礦坑當苦力!到時候,你們爹娘哭死,妻離子散,這就是你們信妖教的下場!」
這話太毒了。
它精準地抓住了底層百姓最深的恐懼:怕官,怕被抓丁,怕家破人亡。而且,它把緻富教和「朝廷」、「貪官」直接捆綁在一起,利用百姓對官府天然的不信任感。
凈業教那邊,不少原本眼神麻木的灰袍信眾,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動搖和恐慌。交頭接耳的「嗡嗡」聲開始響起:
「朝廷的糧?真的假的?」
「我就說天下沒白吃的飯……」
「充軍?我家裡就我一個勞力啊!」
「怪不得發糧這麼大方……」
甚至緻富教這邊,一些剛剛加入、根基尚淺的百姓,臉上也浮現出猶豫和不安。他們看看對面法王聲嘶力竭的指控,又看看自己身邊這些日子確實得了實惠的教友,眼神遊移不定。
一個站在前排、前幾天剛用教裡借的糧救了餓病老母親的中年漢子,嘴唇哆嗦著,小聲問旁邊的鄰居:「張、張哥,法王說的……不會是真的吧?趙教主他們……真是官府的人?」
那張哥是個老莊稼把式,加入緻富教早,親眼見過賬本,也受過護法隊幫忙修屋頂的恩惠,心裡更踏實些。但他也被這話攪得心煩意亂,隻能強撐著說:「別聽他們瞎咧咧!趙教主是財神爺的人!錢軍師賬本都貼著呢!」
「可……可要是官府的人,賬本也能做假啊……」中年漢子越發忐忑。
場上的氣氛,因為金面法王這番話,陡然變得微妙而緊張。凈業教那邊士氣似乎回升了一些,而緻富教這邊,原本高昂的士氣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李承弘站在木台邊,眉頭緊鎖。他深知這種謠言的殺傷力,尤其是在信息閉塞、對官府充滿不信任的鄉村。必須立刻反擊,而且要用對方無法辯駁的方式。
他不再猶豫,快步登上那個用門闆和條凳臨時搭成的簡易木台。三娃趕緊把那個鐵皮喇叭遞給他。
李承弘站定,深吸一口氣。他沒有像法王那樣聲嘶力竭,而是用他那種慣有的、清朗而平穩的嗓音,通過鐵皮喇叭傳出去:
「鄉親們,靜一靜,聽我說。」
他的聲音有種奇特的安撫力量,場上騷動略微平息,眾人都看向他。
李承弘舉起手中那本厚厚的、邊角已經磨損的賬冊——正是貼在祠堂外牆那本公開賬的副本。
「剛才,對面那位『法王』說,我們的糧食,是貪官污吏的民脂民膏。」李承弘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字字清晰,「好,那我們今天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件事說清楚。」
他翻開賬冊,找到最新幾頁,朗聲念道:「三月二十七,購糧五百石,來源:冀州府常平倉『陳糧置換』批文,批文編號丁字七十三號,經手官:冀州府倉大使劉文。糧價:市價七折。款項來源:龍淵商號冀州分號墊付,年息五分,借據在此。」
念完,他舉起一張蓋著紅印的借據副本,向四方展示。
「三月二十九,購藥材三十斤,來源:城南仁和堂。價格:市價八五折,因教眾集中採購。款項:教內公積金支取,賬目編號:公積字第九項。經手人:孫三娃,見證人:李老栓、王翠花。」
他又翻了幾頁:「四月至今,發放救濟糧總計四千二百七十斤,領取人籤押共計四百二十七份,全部附後。教內夥食開支,教主趙鐵柱,每日十文;護法隊員,每日十五文;所有開支,筆筆可查。」
李承弘合上賬本,目光掃過對面,最後落在自己陣營那些面露猶豫的百姓臉上,聲音提高了一度:「每一粒米,從哪裡來,花了多少錢,誰經手,給了誰——我們的賬本,就貼在王家村祠堂外牆上,白紙黑字,紅手印為證!任何一位鄉親,隨時可以去看,去問,去核對!」
他頓了頓,話鋒猛然轉向對面,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犀利的鋒芒:
「那麼,請問對面凈業教的『法王』閣下——」
李承弘舉起手中的賬本,遙遙指向那頂蓮花轎:「您口口聲聲說我們發的是『民脂民膏』。那好,您能否也把凈業教這三年來,收取信眾『供奉』的賬本,也拿出來,貼出來,讓黑山縣所有交過錢的百姓,也看一看,核一核?!」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看看他們省吃儉用、甚至賣兒賣女交上去的『功德錢』、『避災銀』,到底有多少,用在了你們聲稱的『修建無極聖殿』、『祈福消災』上!又有多少,變成了您這身金線法袍、這頂金粉面具、這八擡大轎,和您身後那些『金剛護法』的酒肉夥食?!」
「敢嗎?」
最後兩個字,李承弘沒有用喇叭,而是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問出。聲音不大,卻像兩把冰冷的錐子,狠狠紮向金面法王,也紮進了在場每一個曾經向凈業教交過錢的百姓心裡。
緻富教這邊,原本有些浮動的人心,瞬間被這番有理有據、直擊要害的話穩住了。那個之前猶豫的中年漢子,猛地一拍大腿:「對啊!錢軍師說得在理!咱們的賬本都貼著!他們凈業教收錢,從來不給字據!問急了就說老母知道!老母知道頂個屁用!」
「就是!讓他們也把賬本貼出來!」
「我去年交了二兩銀子的『祈福錢』,屁用沒有!錢去哪兒了?」
「我娘交了五鬥糧『供佛』,後來餓得浮腫,他們管了嗎?」
群情開始激憤,目標轉向了對面的凈業教。
金面法王顯然沒料到李承弘的反擊如此犀利直接,一下子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賬本?他們哪有那玩意兒!收上來的錢,層層盤剝,最後大頭進了總壇和背後官員的腰包,小頭分給各級頭目,賬目是一筆糊塗賬,怎麼可能公開?
他面具後的臉色青白交加,握喇叭的手微微發抖。絕不能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他猛地再次舉起喇叭,聲音因為氣急敗壞而有些變調:「妖言惑眾!賬本能說明什麼?那都是你們做出來的假賬!官府官官相護,什麼批文借據,想造假還不容易?!」
他必須把水重新攪渾,把矛頭牢牢固定在「官府」和「朝廷」身上。他朝人群中幾個事先安排好的「托兒」使了個眼色。
那幾個混在凈業教信眾裡的托兒立刻會意,扯著嗓子開始帶節奏:
「說得對!官府沒一個好東西!他們都是一夥的!」
「朝廷就知道收稅抓丁,什麼時候管過我們死活?」
「這什麼緻富教,肯定也是官府派來騙我們、坑我們的!」
「別信他們!他們都是串通好的!」
這些言論很有煽動性,尤其是在一些對官府積怨已深的百姓中。凈業教那邊的騷動又起來了,甚至有幾個情緒激動的信眾,開始跟著叫罵。
緻富教這邊,又有些百姓被帶偏了思路,臉上重現迷茫。
就在這時,一個慢悠悠、帶著點北境口音、又有點玩世不恭的聲音,在緻富教陣營邊緣響起:
「哎,那邊那個穿灰袍、喊得最兇的兄弟——」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蹲在牆根、衣衫襤褸、臉上抹著灰、端著個破碗的「老乞丐」,正用一根草莖剔著牙,懶洋洋地指著凈業教陣營裡一個喊「官府沒好東西」的托兒。
那托兒一愣,下意識停了叫喊。
「老乞丐」眯著眼,上下打量他,尤其是他身上那件嶄新的、料子明顯比周圍信眾好得多的灰袍,咂咂嘴:「你說官府沒一個好東西,那你身上這袍子,料子不錯啊。瞅瞅這細棉布,這針腳,夠俺這老叫花子討半年飯,說不定還能攢錢娶個瞎眼婆娘了。」
他頓了頓,在眾人愣神的目光中,繼續用那種氣死人不償命的語氣說:「咋的,你們凈業教發袍子,還看人下菜碟?喊得響的給好料子,不吭聲的給破布?那你這算不算……呃,領了官府的『好處費』啊?還是說,你這身好行頭,也是刮的『民脂民膏』?」
「噗——哈哈哈哈哈!」
緻富教這邊再次爆發出大笑。這乞丐話說得刁鑽又幽默,一下子把那托兒噎得滿臉通紅,張口結舌,反駁不是,不反駁也不是。
「你、你胡說什麼!我這袍子是……是誠心供奉老母,老母賜的!」托兒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
「哦——老母賜的。」「老乞丐」拉長了聲音,恍然大悟狀,「老母還挺偏心,賜你的料子就好,賜別人的就破。看來你們老母也嫌貧愛富啊?那還拜她幹啥?不如拜財神爺,趙教主發的糧,可是人人一樣,童叟無欺。」
「你……!」托兒氣得渾身發抖。
「老乞丐」卻不再理他,低頭繼續摳他那破碗,彷彿剛才隻是隨口說了句閑話。
但這番插科打諢,卻巧妙地將對方「官府都是壞的」這種籠統攻擊,化解於無形,還反過來將了一軍。
蕭戰在陣前看得直樂,沖那「老乞丐」——正是老兵老吳——悄悄豎了個大拇指。老吳低著頭,嘴角卻咧了咧。
金面法王見輿論又有被對方拉走的趨勢,知道不能再讓那個「錢軍師」和這些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刁民」說下去了。他必須祭出更猛烈的攻擊,直接打擊對方的核心人物!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釘子,狠狠射向一直抱著胳膊看戲、臉上還帶著譏誚笑容的蕭戰。
「趙——鐵——柱!」金面法王用盡全力嘶吼,聲音通過銅皮喇叭,帶著破音的尖銳,刺破空氣,「你這朝廷鷹犬!官府走狗!披著羊皮的豺狼!你以為你弄些小恩小惠,就能掩蓋你幫貪官搜刮地皮、為虎作倀的罪行嗎?!」
他猛地揮手,指向身後黑壓壓的信眾,又指向緻富教陣營,聲音充滿悲憤(演的):「你看看這些百姓!他們為什麼信老母?是因為官府不管他們死活!是因為貪官污吏逼得他們活不下去!你現在假惺惺地發點糧食,就想讓他們忘了是誰讓他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嗎?!你發的每一粒糧,都沾著他們的血汗!你就是在喝他們的血,吃他們的肉!」
這話極富煽動性,將蕭戰個人直接塑造成「官府幫兇」、「百姓之敵」的形象。一些家裡確實受過官府欺壓、或者對現實極度不滿的百姓,眼神開始變得憤怒,看向蕭戰的目光也帶上了懷疑和敵意。
連緻富教內部,都有竊竊私語響起。
蕭戰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他放下抱著的胳膊,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咔吧」一聲輕響。然後,他伸手,直接從旁邊李承弘手裡拿過了那個鐵皮喇叭。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邁開步子,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到兩陣之間那片空地的正中央。站定,轉身,面向凈業教陣營,也面向自己身後有些不安的教眾。
清晨的陽光終於完全躍出地平線,金紅色的光芒灑在他那身破舊短褂上,給他鍍了層粗糙卻真實的邊。他站在那裡,沒有蓮花轎,沒有金袍面具,沒有金剛護法,隻有一個鐵皮喇叭,和一身混不吝的痞氣。
但莫名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牢牢吸住。
蕭戰舉起喇叭,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呸」地往旁邊地上吐了口唾沫。
然後,他用他那標誌性的、砂紙磨牆似的破鑼嗓子,開口了:
「說老子是朝廷走狗?官府鷹犬?」
他咧嘴笑了,笑容裡沒有一點溫度,白牙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呸!」他又啐了一口,「老子要是走狗,第一個先撲上去,咬死的就是你們這群吸人血、埋孩子、裝神弄鬼的王八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通過喇叭炸響,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憤怒:
「朝廷真要派人來這黑山縣,也是來抓你們這些拐賣孩童、殺人獻祭、騙錢害命的妖人!來扒了你們這身狗皮,看看底下藏著多少見不得人的髒心爛肺!」
他猛地轉身,指向自己身後的緻富教眾,聲音如鐵鎚砸地:
「老子發糧,你們發什麼?發鞭子!每月三十鞭,抽得人皮開肉綻,叫『洗業障』!」
「老子看病,你們賣什麼?賣刷鍋水!加點曼陀羅罌粟殼,喝了就暈,叫『仙水』!」
「老子賬本貼在牆上,誰都能看!你們賬本在哪兒?敢拿出來曬曬太陽嗎?!」
「老子教人認草藥,採藥換錢!你們教人什麼?教人跪著磕頭,交『供奉』!」
「老子讓人互相幫襯,修屋頂挑水!你們讓人互相揭發,告密領賞!」
他一口氣說完,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如刀,掃過對面每一個灰袍信眾,也掃過自己陣營中那些曾被謠言動搖的臉:
「還有臉說老子喝血吃肉?老子就算真喝血,喝的也是戰場上蠻子的血!吃的也是敵人身上的肉!你們呢?你們喝的是老百姓救命的錢糧!吃的是被你們騙、被你們打、被你們活埋的那些孩子的血肉!」
他的聲音最後如同驚雷炸裂,在每個人耳邊轟鳴:
「就你們這群從裡到外爛透了的玩意兒——還有臉在老子面前,提『百姓』兩個字?啊?!」
全場死寂。
隻有蕭戰粗重的喘息聲,通過喇叭隱隱傳出。
這番反擊,粗俗、直接、狂暴,沒有任何文縐縐的道理,全是赤裸裸的揭露和辱罵。但正因為如此,它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力量感,像一記記重拳,狠狠砸碎了金面法王精心編織的謊言和煽動。
凈業教那邊,鴉雀無聲。很多灰袍信眾垂下了頭,身體微微發抖。金面法王面具後的臉,已經完全扭曲,指著蕭戰,手指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緻富教這邊,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和怒吼:
「趙教主說得好!」
「罵死這群王八蛋!」
「對!他們才喝人血!」
「讓他們還錢!放孩子!」
士氣暴漲,之前的疑慮和不安被一掃而空。
就在這情緒沸騰到頂點的時刻——
凈業教陣營中,一個站在後排、穿著打滿補丁的灰袍、頭髮花白、滿臉褶皺的老漢,忽然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他走得很慢,腳步虛浮,在死寂的場面和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顯得那麼突兀和脆弱。
金面法王眉頭一皺,給旁邊護法使眼色,想把人拉回去。
但那老漢卻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甩開試圖拉住他的護法的手,踉蹌著又往前走了幾步,一直走到凈業教陣營的最前排。
他擡起頭,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蓮花轎旁,那個擡轎的、穿著嶄新灰袍、臉上帶著倨傲神情的年輕護法。
然後,老漢伸出枯枝般的手指,顫抖著,指向那個年輕護法,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喊道:
「俺……俺認得他!他!他是總壇管賬胡先生的那個遊手好閒的侄子!胡三!」
他喘著粗氣,老淚順著深深的皺紋滾落,聲音卻異常清晰,帶著積壓已久的悲憤,傳遍全場:
「上個月!就是上個月初八!他帶著兩個人,到俺家,說俺小孫子衝撞了老母座下的仙童,要有血光之災!逼俺交二兩銀子的『避災錢』!俺家裡就剩半缸雜糧,兒媳婦病著,哪來的二兩銀子啊!」
老漢的哭聲越來越大:「他不依不饒,說交不出錢,就要把俺孫子帶走『伺候老母』!俺……俺沒法子,把家裡傳了三代的一對銀鐲子,偷偷賣了……才湊夠錢給他!」
他猛地抹了把淚,指著那年輕護法身上光鮮的灰袍,和腰間隱隱露出的銀鏈子:「你們看!他那袍子!他那鏈子!說不定……說不定就是俺那對鐲子打的!他拿了錢,轉頭就吃香喝辣,穿新衣!俺孫子……俺孫子因為這個,差點沒熬過那個冬天啊!」
死寂。
比剛才更深的死寂。
隻有老漢壓抑的、悲愴的哭泣聲,在清晨的空氣裡飄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臉色瞬間慘白、眼神慌亂、下意識想往人群裡縮的年輕護法身上。
金面法王僵在原地,蓮花轎旁那四個「金剛護法」也面面相覷。
而緻富教這邊,蕭戰緩緩放下了喇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一切盡在掌握的弧度。
他知道,真正的裂痕,已經從凈業教看似堅固的堡壘內部,悄然崩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