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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萬邦來朝,風波暗湧

  鴻臚寺卿周正明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狼國使團那股「草原榮譽之味」還沒散盡,新的麻煩就像雨後春筍般一茬接一茬往外冒。短短五日,又有七國使團陸續抵京,把鴻臚寺上下忙得人仰馬翻。

  「大人!高麗使團說他們進獻的百年高麗參被驛站的耗子啃了!要咱們賠!」

  「大人!琉球使團為珊瑚樹該擺在院子哪個方位吵起來了!說擺錯了會觸怒海神!」

  「大人!安南使團帶來的廚子跟咱們驛站的廚子打起來了!因為安南廚子說咱們的菜『狗都不吃』!」

  周正明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有氣無力地問:「還有誰?一起說了吧。」

  鴻臚寺少卿王維安翻了翻手中厚得能當磚頭的冊子,苦著臉道:「西域諸部聯合使團明天到,烏孫和樓蘭答應不吵了,但車師和鄯善又為進貢的玉石成色吵起來了。還有吐蕃使團遞來文書,說要晚三天,因為他們的氂牛在路上生崽了……」

  「生崽?」周正明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氂牛生崽關使團什麼事?」

  「吐蕃正使說,那頭氂牛是獻給陛下的祥瑞,必須等小牛犢能走路了,母子一起進京才吉利。」

  「……」

  周正明沉默了三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準了。」

  王維安記下,又翻了一頁,臉色變得更加精彩:「大人,還有兩個使團……比較特殊。」

  「說。」

  「一個是倭國使團。」王維安壓低聲音,「據沿海州府來報,這次來了整整一百人,號稱『百人遣夏使團』,陣仗不小。但禮單上……」他頓了頓,「隻有硫磺五十斤、珍珠三十顆、漆器二十件,還有幾把倭刀。」

  周正明眼皮跳了跳:「倭刀?」

  「是,據說是他們國中名匠所鑄,要進獻陛下『品鑒』。」王維安聲音壓得更低,「可沿途州縣上報,這使團路過之處,常有商船遭劫的案子。兩日前,泉州府那邊傳來密報,說有兩艘往南洋去的商船在近海被劫,船上的絲綢、瓷器和香料被洗劫一空。有倖存的水手指認,劫船的人……說的是倭話,穿的雖是常服,但腳上的木屐卻跟倭國使團進城時穿的一模一樣。」

  周正明臉色沉了下來:「明目張膽的打秋風?使團和劫匪怕是一撥人吧?」

  「下官也是這麼猜的。」王維安苦笑,「他們擺明了是來打秋風的。一百人,沿途吃喝用度全是咱們負擔,禮單寒酸成這樣,怕是還想從朝廷討賞回去。」

  周正明冷笑一聲:「來都來了,總不能趕出去。盯著他們,尤其注意他們使團裡有沒有『多出來』的財物。若真是劫掠我大夏商船得來的贓物,哼……」

  他頓了頓,問:「還有一個呢?」

  王維安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是南邊來的『南詔與諸部聯合使團』,有三十餘人,自稱代表南疆六部十八寨。陣仗倒是不大,但……」

  「但什麼?」

  「但他們遞來的國書中,除了常規的朝貢詞句,還附了一項……請求。」王維安咽了口唾沫,「他們請求陛下『賜婚』,將一位公主下嫁給他們的新首領,說是要『永結秦晉之好,安撫南疆民心』。」

  周正明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他們好大的膽子!區區南蠻部落,也敢肖想天家公主?這是朝貢還是來求親的?」

  「大人息怒。」王維安連忙勸道,「下官也覺得荒唐。但他們國書中語氣頗為強硬,說若不應允,南疆各部恐『心生怨懟,邊境不寧』。這……這幾乎等同威脅了。」

  周正明氣得鬍子直顫:「威脅?他們還真當自己是根蔥了!南疆那幾個部落,加在一起還沒我大夏一個州府大,也敢如此囂張?」

  王維安點頭:「確實囂張。而且下官查過,這所謂『新首領』,去年才通過武力統一了六個部落,自封『南詔王』。此人據說年輕氣盛,野心勃勃。這次來京,怕是既要探朝廷虛實,又想借和親擡高身價,穩固他在南疆的地位。」

  周正明冷靜下來,沉吟片刻:「此事非同小可。和親之事絕無可能,但也不能直接回絕激化矛盾。南疆雖小,但地形複雜,若真鬧起來,也是個麻煩。這樣,你先安排他們住下,按常規使團待遇,不冷不熱即可。此事我要即刻稟報皇上和內閣。」

  「是。」王維安應下,又想起什麼,「對了大人,還有一事。西域使團中,烏孫副使和樓蘭副使昨日在驛館為了爭一間朝陽的上房,差點動起手來。烏孫副使說樓蘭人『沙漠裡待久了不懂規矩』,樓蘭副使罵烏孫人『草原上的蠻子』,兩邊隨從都拔了刀,還好咱們的護衛及時攔住了。」

  周正明隻覺得太陽穴又開始突突跳:「……把烏孫副使安排到東廂,樓蘭副使安排到西廂,中間隔三進院子。告訴他們,誰再鬧事,直接請出驛館,貢品原路帶回去!」

  「是!」王維安匆匆記下。

  周正明嘆了口氣,望向窗外。鴻臚寺衙門外的大街上,車馬喧囂,各色服飾、口音的外邦人絡繹不絕。這本應是彰顯大夏國威、萬邦來朝的盛景,可如今落在他眼裡,卻像是一場即將失控的鬧劇。

  「這才來了不到一半啊……」他喃喃自語,拿起案頭那份長長的使團名錄,後面還有七八個使團預計在十日內陸續抵達。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

  同一時間,京城西市,茶樓「一品香」。

  二樓雅座裡,幾個穿著體面的商人正喝著茶,聊得熱火朝天。

  「聽說了嗎?倭國使團昨兒個進城了,整整一百號人!」綢緞商老趙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

  瓷器商老錢嗤笑一聲:「一百人?陣仗不小啊。帶的什麼好東西?聽說倭國窮得很,該不會又是些硫磺、漆器糊弄人吧?」

  「何止是糊弄!」老趙一拍大腿,「我聽鴻臚寺當差的侄子說,禮單上就那幾樣破玩意兒,加起來不值五百兩!可他們一百人的吃喝用度,一天少說也得五十兩銀子。這一來一回,住上一個月,朝廷得倒貼多少?」

  茶葉商老孫捋了捋鬍子,搖頭道:「這哪是來朝貢的,分明是來打秋風的。我聽說啊,這使團路上不太平,泉州那邊有商船被劫,懷疑就是他們乾的!」

  「真的假的?」老錢瞪大了眼。

  「十有八九!」老孫湊近些,「你們想啊,一百個壯年男子,說是使團,可看著個個精悍,哪有文弱官員的樣子?倒像是……武士!我有個船隊的朋友說,劫船的那些人身手利落,殺人搶貨一點不手軟,完事了還喊幾句聽不懂的話,不是倭話是什麼?」

  老趙倒吸一口涼氣:「好傢夥,這是使團還是海盜團?朝廷不管嗎?」

  「管?怎麼管?」老孫苦笑,「人家頂著使團的名頭,無憑無據的,總不能直接抓人。再說了,現在各國使團雲集,朝廷也要顧全臉面,不好發作。」

  幾人正說著,樓下街面忽然一陣喧嘩。探頭望去,隻見一隊奇裝異服的人馬正緩緩經過。為首幾人騎著矮馬,身穿色彩鮮艷的錦緞袍子,頭戴插滿羽毛的高冠,臉上還塗著些彩色紋路,看起來頗為怪異。後面跟著的隨從擡著幾個大箱子,還有幾個人牽著幾頭模樣古怪的動物,似鹿非鹿,似羊非羊。

  「這又是哪國的?」老錢好奇地問。

  旁邊桌一個走南闖北的老行商搭了話:「看打扮,像是南疆來的。那些箱子裡的,怕是香料、藥材之類。那幾頭動物,是南疆特有的『花角羚』,稀罕玩意兒。」

  老孫眯眼看了會兒,忽然道:「南疆使團?我聽說他們這次來,可不光是朝貢。」

  「哦?還有什麼?」老趙問。

  老孫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荒唐:「他們居然向皇上求親,想要個公主回去!」

  「什麼?!」老趙和老錢同時驚呼,引得周圍幾桌客人都看了過來。

  老孫連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等眾人注意力移開,才繼續道:「千真萬確。我在禮部有個遠房親戚,聽說的。南疆那個新首領,自封什麼『南詔王』,年紀輕輕,野心倒不小。說要娶個公主,永結什麼『秦晉之好』。」

  老錢啐了一口:「呸!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區區蠻夷首領,也敢肖想天家公主?皇上能答應?」

  「答應才怪!」老趙也憤憤道,「我大夏公主何等尊貴,豈能嫁去那種蠻荒之地?這南蠻子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老孫卻搖頭:「話雖如此,但南疆地形複雜,部落散居,真要鬧起來,朝廷剿撫都麻煩。這南詔王怕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敢如此囂張。我猜啊,朝廷這次怕是要頭疼了。」

  幾人正議論著,樓下又傳來一陣更大的喧嘩。這次是一隊更加奇特的隊伍——幾十個皮膚黝黑、捲髮濃眉的漢子,穿著寬鬆的白袍,頭纏布巾,騎著高大的駱駝,駱駝背上馱著大包小包。隊伍中間還有幾個蒙著面紗的女子,隻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

  「這又是何方神聖?」老錢看得眼花繚亂。

  老行商又開口了:「看打扮,像是天竺來的。天竺使團可有陣子沒來了,這次倒是稀奇。」

  正說著,那天竺使團中一個看似首領的中年男子忽然停下,擡頭望向茶樓這邊,微笑著用生硬的官話喊道:「大夏的茶,香!可否,買?」

  茶樓掌櫃連忙跑到窗口,賠笑道:「貴客稍等,這就送下來!」說著吩咐夥計趕緊包幾包上好的茶葉送下去。

  那天竺首領接過茶葉,聞了聞,露出滿意的笑容,從懷裡摸出一小袋東西遞給掌櫃:「香料,換。」

  掌櫃打開一看,是一袋色澤金黃、香氣濃郁的粉末,頓時眉開眼笑:「多謝貴客!多謝貴客!」

  樓上的老孫看得分明,低聲道:「那是番紅花,價比黃金。這天竺使團倒是大方。」

  老錢咂咂嘴:「各國使團,有來打秋風的,有來求親的,有來做買賣的,真是魚龍混雜啊。」

  老趙嘆道:「可不是嘛。我聽說接下來還有吐蕃、西域諸部、南洋諸國……這京城怕是要被擠爆了。」

  幾人正感慨著,忽聽街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高聲吆喝:「讓開!讓開!八百裡加急!」

  一騎驛卒飛馳而過,揚起一路塵土,直往皇城方向奔去。

  茶樓裡頓時安靜了一瞬,隨即議論聲更大了。

  「八百裡加急?出什麼事了?」

  「該不會是邊境……」

  「別瞎猜,說不定就是尋常軍報。」

  「尋常軍報用得著八百裡加急?我看啊,怕是真要出大事了。」

  老孫、老趙、老錢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憂慮。

  這萬邦來朝的盛景下,暗流洶湧,怕是不太平啊。

  皇宮,文華殿側殿。

  幾位內閣大臣和六部重臣剛議完事,正三三兩兩地往外走,低聲交談著。

  戶部尚書錢益謙捋著花白的鬍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鴻臚寺報上來的開支預算,你們看了嗎?光是接待各國使團一項,初步估算就要二十萬兩!這還不算回禮、賞賜。若再加上宮宴、儀仗、護衛等開銷,怕是三十萬兩都打不住!」

  兵部尚書張承宗言冷哼:「三十萬兩?錢尚書,您這賬算得保守了。光是護衛一項,京城各衛所、五城兵馬司、禁軍,哪一處不得加派人手?這些使團魚龍混雜,萬一鬧出點亂子,誰擔得起責任?老夫已經下令,各城門、驛館、主要街巷,護衛人數加倍,日夜輪值。這筆開銷,還沒算進去呢。」

  錢益謙臉一黑:「張尚書,您這是……」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吏部尚書林章遠擺了擺手,打斷了兩人的爭執,「開支確實巨大,但萬國來朝是彰顯國威的大事,該花的錢還是要花。隻是……」他頓了頓,看向鴻臚寺卿周正明,「周大人,各國使團可有異常?」

  周正明連忙上前一步,苦著臉道:「回林大人,異常……太多了。」

  他將倭國使團禮單寒酸、疑似劫掠商船,南詔使團求親,西域諸部內鬥等事一一稟報,末了補充道:「此外,高麗使團抱怨驛館夥食,琉球使團為風水鬧事,安南使團廚子打架……都是些雞毛蒜皮卻煩人至極的瑣事。下官這幾日,光是調解這些糾紛,就耗去大半精力。」

  林章遠聽完,沉默片刻,緩緩道:「倭國使團之事,要查,但需暗中進行,不可打草驚蛇,也不能在各國使團雲集時鬧出外交風波。南詔求親……絕無可能。但回絕要講究策略,既要表明朝廷態度,又不能激化矛盾。至於其他瑣事,周大人還要多費心,穩住大局。」

  周正明躬身應道:「下官明白。」

  禮部尚書王世貞插話道:「還有一事。吐蕃使團那頭生崽的氂牛……該如何處理?真要等小牛犢能走路了才讓使團進京?」

  林章遠嘴角抽了抽,看向一直沒說話的蘇文清:「蘇大人以為呢?」

  蘇文清在監察院多年,一向以嚴肅刻闆著稱,此刻卻罕見地露出一絲無奈:「氂牛生崽……雖是荒唐,但吐蕃人篤信祥瑞,若強行催促,怕會傷了和氣。不如就準他們所請,但驛館不能白住,讓他們自己負擔延期期間的額外開銷。」

  林章遠點頭:「此法可行。周大人,就按蘇大人說的辦。」

  「是。」

  這時,一直沉默的刑部尚書趙文華忽然開口:「諸位,使團之事固然重要,但京城內的治安更不可忽視。近日京兆府上報,城中盜竊、鬥毆案件比平日多了三成。其中不少涉及外邦人。有些是使團隨從酒後鬧事,有些是冒充使團人員的騙子,還有些……」他頓了頓,「是來歷不明之人,借使團雲集之機混入京城。下官懷疑,其中或有居心叵測之輩。」

  張承宗臉色一肅:「趙尚書的意思是?」

  趙文華壓低聲音:「四皇子餘黨尚未肅清,北境狼國虎視眈眈。此時各國使團齊聚,魚龍混雜,正是他們渾水摸魚的好時機。下官已令刑部加派人手,嚴密監控京城各處,尤其是使團駐地附近。但人力有限,還需兵部配合。」

  張承宗當即道:「這是自然。老夫這就下令,京城各衛所進入二級戒備,夜間巡邏加倍。五城兵馬司那邊,老夫也會打招呼。」

  林章遠沉吟道:「治安之事,就由趙尚書和張尚書協同負責。但切記,動作不可過大,以免引起使團不必要的猜疑和恐慌。眼下最重要的是維持表面上的安定祥和,讓萬國來朝之禮順利舉行。」

  「下官明白。」趙文華和李肅同時應道。

  眾人又議了些細節,正要散去,忽聽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內侍匆匆而入,躬身道:「諸位大人,皇上口諭,請即刻前往養心殿議事。」

  幾位大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這個時候突然召見,怕是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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