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餘波暗湧
早朝,太和殿裡氣氛凝重,文武百官屏息垂手,連咳嗽聲都刻意壓低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瞟向龍椅上的皇帝,又迅速低下頭——今日要定澤王謀逆案,這可是天大的事。
皇帝穿著明黃龍袍,頭戴翼善冠,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他緩緩掃視殿中群臣,最後目光落在宗人府宗正慶親王身上:
「慶王,承澤一案,宗人府議得如何?」
慶親王出列,手捧一本厚厚的奏摺:「回陛下,宗人府會同三司,歷時半月,詳查江南、山東所獲人證物證,現已議定。」
他展開奏摺,蒼老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
「澤王李承澤,身為親王,不思報國,私蓄甲兵,勾結江南糧商沈萬金,於青龍閘囤積軍械;于山東蒙山私設工匠營,鑄造火炮火銃;更與通政使李茂、登州衛指揮使鄭德彪等勾結,意圖不軌。其罪一,私藏軍械;其罪二,私設工坊;其罪三,勾結朝臣;其罪四,意圖謀逆。」
每念一罪,殿中便是一靜。
慶親王頓了頓,繼續道:「然,經查,澤王近年閉門思過,所行不法之事,多由側妃李氏及其父李茂、總管青龍等人暗中操持。澤王雖有失察之過,但尚無直接證據表明其親自指揮謀逆。且案發後,澤王急火攻心,吐血昏迷,至今未愈。」
殿中響起細微的議論聲。
禮部尚書趙文淵趁機出列:「陛下,臣以為澤王殿下雖有過失,但念其乃陛下親子,且已知悔改,病重在身,懇請陛下從輕發落。」
都察院左都禦史蘇文清立刻反駁:「趙尚書此言差矣!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澤王私藏軍械、私設工坊,此乃鐵證!若因其是親王便網開一面,國法威嚴何在?!」
趙文淵不急不緩:「蘇大人,法理不外乎人情。澤王殿下已病重,若再加嚴懲,恐傷陛下仁德之名。」
「你——」
「夠了。」
皇帝淡淡兩個字,殿中瞬間安靜。
他看著慶親王:「宗人府的建議是什麼?」
慶親王深吸一口氣:「宗人府議:澤王李景深,削去親王爵位,降為郡王,圈禁於王府,非詔不得出。王府護衛裁撤九成,隻留五十人維持日常。其側妃李氏,削去封號,貶為庶人,送宗人府圈禁。其子嗣,三代內不得襲爵,不得參政。」
頓了頓,他又道:「涉案官員,按律嚴懲:李茂斬立決,家產抄沒,族人流放;鄭德彪革職處斬;江南、山東涉案官員七十三人,依律定罪。工匠營匠師,除首犯孫永昌戴罪立功外,其餘酌情處置。」
殿中鴉雀無聲。
這個處置,說重不重,說輕不輕。澤王保住了性命,但政治生命徹底終結。那些跟著他的人,卻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皇帝沉默良久,緩緩開口:「準奏。」
兩個字,定下了這場震動朝野的大案的結局。
「但,」皇帝話鋒一轉,「朕要加一條:澤王府所有藏書,除經史子集外,一律收繳,交由翰林院甄別。若有謀逆之言,即刻焚毀。」
趙文淵臉色微變——這是要徹底清理澤王的思想根基。
「陛下聖明!」蘇文清大聲道。
「退朝。」
澤王府,正殿。
傳旨太監尖細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削去親王爵位,降為郡王,圈禁於王府,非詔不得出。欽此——」
澤王李承澤跪在地上,穿著一身素白常服,臉色慘白,但腰背挺得筆直。他雙手接過聖旨,聲音平靜:「臣,謝主隆恩。」
沒有憤怒,沒有哀傷,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傳旨太監看著這位昔日的親王,如今雖保住了性命,卻與囚徒無異,心中也不免唏噓。他低聲道:「郡王殿下,陛下還有口諭:好生養病,安分守己。」
澤王擡眼,眼中一片死寂:「臣,謹記。」
等太監離去,王府大門緩緩關閉,沉重的落鎖聲響起。門外,禁軍已經布防,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王府後院,佛堂。
李氏跪在佛像前,一身粗布衣裳,頭上再無珠釵。兩個嬤嬤站在她身後,面無表情。
「側妃娘娘,」一個嬤嬤冷冷道,「聖旨已下,您該動身了。」
李氏沒有回頭,隻是輕聲問:「我父親……怎麼樣了?」
嬤嬤沉默片刻:「李大人,今日午時三刻,菜市口問斬。」
李氏身子晃了晃,卻沒有哭。她緩緩起身,對著佛像深深一拜,然後轉身:「走吧。」
走出佛堂時,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生活了十五年的王府。亭台樓閣,雕樑畫棟,依舊精緻華美,卻已與她無關。
遠處,正殿方向傳來瓷器破碎的聲音,還有澤王嘶啞的怒吼——他終於卸下了偽裝。
李氏輕輕笑了,笑容凄然。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退朝後,乾清宮西暖閣。
皇帝換下朝服,穿著常服靠在軟榻上,面色疲憊。李承弘侍立一旁,默默為父親斟茶。
「承弘,」皇帝閉著眼,「你覺得,朕對老二的處置,是輕了還是重了?」
李承弘沉吟道:「父皇已做到極緻。若再重,恐傷皇室體面,也易引起宗室不安。若再輕,則不足以震懾宵小。」
皇帝睜開眼,看著兒子:「你倒是會說話。不過你說得對,這個度,朕斟酌了很久。承澤……畢竟是朕的親兒子。」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楚:「朕還記得,小時候他總跟在我屁股後面,父皇長父皇短。後來長大了,心思多了,距離也遠了。再後來……就走到今天這一步。」
李承弘不知該如何接話。
皇帝擺擺手:「罷了,不說這些。江南那邊,蕭戰和文瑾處理得如何?」
「四叔來信說,江南官場已基本肅清,糧價平穩,流民返鄉。文瑾的龍淵閣接手了沈家等奸商的部分產業,以平價供應糧食布匹,百姓稱頌。周延泰戴罪立功,配合得力,江南局勢已穩。」
「好。」皇帝點頭,「蕭戰那渾人,雖然行事粗魯,但辦事得力。等江南事了,讓他回京,朕要重賞。」
他坐起身,神色嚴肅起來:「承弘,朕有件大事要交給你。」
「父皇請講。」
「今年春闈,由你主持。」
李承弘一愣。
春闈,三年一次的科舉大考,選拔天下英才。歷來由皇帝親自主持,或由德高望重的內閣首輔、禮部尚書主持。讓他一個親王主持,這是前所未有的信任,也是……考驗。
「父皇,兒臣年輕,資歷尚淺,恐難當此重任……」
「正因你年輕,才要歷練。」皇帝打斷他,「朕的身體……不如從前了。」
李承弘心頭一緊:「父皇!」
皇帝苦笑:「人過五十,哪能沒點毛病。太醫院說朕是操勞過度,需要靜養。但朝政繁重,朕靜不下來。所以,你得快點成長起來。」
他看著兒子,眼中滿是期望:「春闈是選拔未來棟樑的機會,也是你建立自己班底的機會。朝中這些老臣,各有各的山頭。你需要一批忠於你、忠於朝廷的年輕官員。明白嗎?」
李承弘鄭重跪下:「兒臣明白。定不負父皇所託!」
「起來吧。」皇帝扶起他,「不過,春闈之事,朝中必有非議。禮部尚書趙文淵……你要小心。」
李承弘眼神一凝:「父皇懷疑他……」
「不是懷疑,是確定。」皇帝從案上拿起一份密報,「影衛查到,趙文淵與澤王側妃李氏,是遠房表親。這些年,趙家通過李氏,收了澤王不少好處。隻是他藏得深,沒有直接參與謀逆,朕動不了他。」
他頓了頓:「但春闈之事,他一定會插手。禮部掌管科舉,他是不會輕易放權的。你要有準備。」
「兒臣明白。」
正說著,劉瑾匆匆進來,臉色凝重:「陛下,剛接到密報,澤王府昨夜……死了三個人。」
皇帝皺眉:「誰?」
「澤王的兩個貼身太監,還有一個……是趙尚書安插在王府的眼線。」
李承弘和皇帝對視一眼。
「殺人滅口。」皇帝冷笑,「澤王這是要把所有線索都掐斷。那個『玄龜』……還在暗中活動。」
「要查嗎?」
「查,但要暗查。」皇帝眼神銳利,「承弘,春闈之前,你要做兩件事:一是選拔可靠的人進入禮部,二是……盯緊趙文淵。朕倒要看看,這隻老烏龜,還能藏多久。」
杭州城內,蕭戰蹲在城門口那塊「勒石記功」的石碑前,拿著把鎚子,正在叮叮噹噹地刻字。
「太傅,您這是刻啥呢?」李虎湊過來看。
「刻個後續。」蕭戰頭也不擡,「原先隻刻了捐糧的善人和姦商,現在案子結了,得把結果也刻上。讓後人知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他刻的是:
「澤王謀逆案結,聖裁:澤王削爵圈禁,奸商沈萬金斬首,貪官高明遠等伏法。天道昭昭,報應不爽。欽差蕭戰立此碑為證,望後人明善惡,知廉恥。——大夏永昌。」
刻完,他扔下鎚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這下齊活了!」
圍觀的百姓紛紛叫好:
「蕭太傅英明!」
「貪官奸商都遭報應了!」
「杭州城有太傅在,是我們的福氣!」
蕭戰咧嘴笑,又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來來來,還有誰要舉報貪官污吏、地痞惡霸的?趁老子還沒走,一塊兒收拾了!」
百姓們哄堂大笑。
這時,蕭文瑾從府衙方向走來,手裡拿著封信:「四叔,京裡來信了。」
蕭戰接過信,看完,臉色古怪。
「咋了四叔?」李虎問。
「皇上讓老子回京領賞。」蕭戰撓撓頭,「還說……讓老子趁年輕多生兩個娃兒,省的你嬸子在家想我。」
「噗——」蕭文瑾笑出聲,「四叔,您都四十多了,還要生娃?」
「放屁!老子才三十八!」蕭戰瞪眼,「再說了,生什麼生!老子有定邦一個好兒子就知足了,少生優生,幸福一生!你嬸子被我迷的都找不著北,給他們看看我的實力!回頭我就給皇上寫信,就說江南離不開我,我得在這兒守著他老人家的江山!」
蕭文瑾抿嘴笑:「四叔,您就別找借口了。皇上這是關心您。再說了,您真打算在江南待這麼長時間,我四嬸會不會氣的擰你耳朵?」
「她敢?」蕭戰梗著脖子,「老子最不怕擰耳朵,就怕睡地闆!」
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大丫,皇上讓承弘主持明年春闈,這事兒你知道嗎?」
蕭文瑾點頭:「殿下寫信說了。這是好事,也是挑戰。」
「挑戰個屁!」蕭戰撇嘴,「不就是考試嘛!這些士子們最是能搞事兒,還是得從源頭拿捏一下!」
「四叔……」蕭文瑾無奈。
「行了行了,知道你要說啥。」蕭戰擺擺手,「你放心,等回京了,老子幫你盯著那些老油條。誰敢給承弘使絆子,老子打斷他的腿!」
正說著,王二狗匆匆跑來:「大小姐,蕭太傅,剛接到山東分號的消息,那批鐵箱子……有線索了。」
兩人神色一肅。
「什麼線索?」
「有人在青州黑市,看到幾支新式火銃在暗中交易。要價極高,說是……『王府流出來的好東西』。」
蕭文瑾和李承弘對視一眼。
「青州……」蕭文瑾沉吟,「青州有什麼?」
「青州有魯王府。」蕭戰眼神一冷,「魯王是皇上的堂叔,七十多了,多年不問政事。但……他兒子不少。」
「四叔的意思是……」
「老子沒什麼意思。」蕭戰咧嘴一笑,「就是覺得,這事兒越來越有意思了。澤王倒了,但有些人……還沒死心呢。」
他拍拍蕭文瑾的肩膀:「大丫,你留在江南,把生意打理好。四叔回京,陪承弘唱出好戲。咱們叔侄倆,一個在明,一個在暗,把那些牛鬼蛇神,一個個揪出來!」
夜深,京城某處隱秘宅邸。
書房裡隻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人坐在陰影裡,看不清面容。
對面跪著一個人,正是禮部尚書趙文淵。
「大人,澤王倒了,咱們……咱們怎麼辦?」趙文淵聲音發顫。
鬥篷人聲音沙啞,聽不出年紀:「慌什麼。澤王本就是棋子,倒了就倒了。重要的是,東西到手了嗎?」
「到手了,到手了!」趙文淵趕緊道,「那批鐵箱子,已經運到青州,交給魯王世子了。世子答應,隻要咱們助他……事後必有重謝。」
「魯王世子……」鬥篷人輕笑,「也是個不成器的。不過也好,容易掌控。」
「那接下來……」
「接下來,你要做兩件事。」鬥篷人緩緩道,「第一,春闈在即,睿親王主持。你要想辦法,安插我們的人進去。第二,皇上身體越來越差,這是個機會。」
趙文淵遲疑:「大人,皇上雖然身體不好,但睿親王年輕有為,還有蕭戰那煞星輔佐,恐怕……」
「蕭戰?」鬥篷人嗤笑,「一個莽夫罷了。至於睿親王……確實是個麻煩。不過,年輕人總有年輕人的弱點。」
「大人的意思是……」
「春闈,就是機會。」鬥篷人從陰影中伸出手,手指枯瘦,掌心躺著一枚銅錢大小的八卦牌,「讓下面的人準備吧。這次,我們要的不是一個親王,而是……整個朝堂。」
趙文淵接過八卦牌,手微微發抖。
「記住,」鬥篷人聲音轉冷,「如果失敗,你知道後果。青龍的下場,你也看到了。」
「是……是!下官明白!」
趙文淵退出書房時,後背已經濕透。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心中湧起深深的恐懼。
這個「玄龜」,到底是誰?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已經上了這條船,下不去了。
遠處,更夫的梆子聲傳來: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