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7章 第五單元——學業壓力,趙天賜的完美主義
等周文斌的情緒平復了一些,蕭戰回到講台上,翻開第五單元。
「學業壓力與考試心理。緩解考前焦慮,克服厭學、拖延。調整學習心態,正確看待成績起伏。」
蕭戰剛在黑闆上寫完標題,朱耀祖就舉了手。
「蕭國公,趙天賜考試回回第一,他肯定沒有學業壓力。您能不能跳過他的部分,直接講我們這些差生?」
蕭戰放下粉筆,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趙天賜身上。趙天賜坐在靠窗的位置,腰闆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擡起,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那表情,翻譯過來就是「你們這些凡人也配跟我比」。
「趙天賜,你沒有學業壓力?」
趙天賜的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回蕭國公,那些題目太簡單了。我沒有壓力。」
朱耀祖小聲跟周文斌嘀咕:「你看你看,他又開始了。」
周文斌也小聲回:「他不是一直這樣嗎?『趙衙內』嘛,鼻孔長在頭頂上的人。」
蕭戰沒有理會下面的竊竊私語,而是走到趙天賜面前,距離不到兩步。他的目光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一把沒出鞘的刀。
「趙天賜,你爹是吏部侍郎趙秉文。獨子。你爹娘對你千嬌百寵,要什麼給什麼,闖什麼禍都有人兜著。你在家是『小祖宗』,在外是『趙衙內』。你覺得自己天下第一,誰都不放在眼裡。氣走了四個夫子,每個夫子走的時候都說同一句話——『令郎天資聰穎,老夫才疏學淺,教不了』。翻譯過來就是『你兒子我教不了,你另請高明吧』。」
趙天賜的嘴角那絲笑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
蕭戰繼續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你知道你娘被你氣成什麼樣了嗎?她頭髮白了。不是一根兩根,是一把一把地白。她才四十齣頭,頭髮白了一半。你爹每次替你賠禮道歉、彎腰鞠躬回來,坐在書房裡一個人嘆氣。你以為他不知道你在外面乾的那些事?假扮官差、戲耍百姓、欺負弱小——順天府的案卷上,『趙天賜』三個字出現了四次。四次!你爹用了多少人情、賠了多少銀子,才把那些案底壓下去?」
教室裡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趙天賜。
趙天賜的表情變了。那絲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被人當眾揭了傷疤,疼,但不好意思喊疼。
「你說你沒有學業壓力。對,你確實沒有。因為那些題目對你來說太簡單了。你不是聰明,你是被逼著學的。你爹你娘花了多少銀子給你請最好的先生,一對一地教,你當然比他們強。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強是因為你的起點比他們高,不是因為你比他們厲害。你有最好的資源,最好的條件,最好的先生,結果你氣走了四個,一事無成。你除了會欺負弱小、擺譜耍橫,你還會什麼?」
趙天賜的臉漲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紅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成了拳頭,骨節發白。
朱耀祖在下面小聲說:「完了完了,蕭國公要開大了。」
周文斌也小聲回:「他活該。早就該有人治治他了。」
蕭戰退後一步,雙手背在身後,聲音拔高了一個調,像一把刀切開了凝滯的空氣。
「趙天賜,你欺負過多少人?你假扮官差的時候,攔下的那些百姓,你覺得好玩。你扔石子砸小販的時候,你覺得解氣。你在街上縱馬踩了人家的菜攤,人家跪在地上撿菜葉子,你笑著走了。你覺得你是『趙衙內』,沒人敢惹你。但你有沒有想過,他們怕的不是你,是你爹。你爹是吏部侍郎,管著天下官員的升遷任免。他們怕你爹,不是怕你。你離開你爹,你什麼都不是。」
趙天賜的拳頭鬆了。不是他想松的,是沒力氣攥了。
「你娘每次被你氣哭,躲在房間裡不出門。你爹每次替你賠完罪,回來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你以為他們不知道你在外面幹了什麼?他們知道。但他們捨不得打你,捨不得罵你,隻能自己咽下去。你娘頭髮白了,你爹腰彎了,你還在外面當你的『趙衙內』。你覺得自己很厲害?你覺得自己很有面子?你把你爹娘的臉都丟光了。」
趙天賜的眼眶紅了。他咬著嘴唇,腮幫子鼓起來,牙齒咬著嘴裡的肉,咬出了血的味道。他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忍著,不讓它掉下來。他是趙衙內,衙內不能哭。
蕭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那力道不重,但趙天賜的身體明顯往下塌了一截,像是那根一直綳著的弦終於被人按了一下。
「你不是沒有壓力。你是把壓力都轉嫁給了別人。你欺負弱小,是因為你在家裡被保護得太好,你不知道被人欺負是什麼滋味。你覺得全世界都該讓著你,因為你從小就是這麼過來的。但這個世界不是你家,外面的人不會讓著你。你今天欺負別人,明天別人不會欺負你?你爹能護你一輩子?」
趙天賜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一滴一滴的,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流到嘴角,鹹的,混著血的鐵鏽味。
教室裡沒有人說話。朱耀祖的嘴張著,忘了合上。周文斌的表情從「幸災樂禍」變成了「有點不是滋味」。孫玉成低下了頭,想起自己爬城牆的時候,他娘也是這麼哭的。錢多多的眼眶又紅了,他想起他爹紅眼圈的樣子。
蕭戰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遞過去。手帕是白色的,疊得方方正正,邊角磨得起了毛,但洗得很乾凈。
「哭吧。哭完了,把臉擦乾淨。哭不丟人,丟人的是哭了還不承認自己錯了。」
趙天賜接過手帕,沒有擦臉,而是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血絲和淚水的味道。
「我……我以為他們怕我。我以為我很厲害。我以為……我是趙衙內,沒人敢惹我。」
「他們不是怕你。他們是懶得跟你計較。一個大人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計較什麼?你那些『威風』,在他們眼裡,就是小孩子撒潑打滾。你扔石子砸小販,小販不跟你計較,是因為他還要做生意,沒空跟你耗。你假扮官差戲耍百姓,百姓不跟你計較,是因為他們還要過日子,沒空告你。你以為你贏了?你隻是還沒遇到那個不慣著你的人。」
趙天賜的肩膀抖了一下。
蕭戰的聲音放低了,低到隻有趙天賜一個人能聽見,但教室裡太安靜了,每個人都聽得到。「你娘頭髮白了,她不是怕你,是心疼你。她心疼你變成這個樣子,心疼你將來怎麼辦。她怕她和你爹護不了你一輩子,怕你以後被人欺負了都不知道怎麼還手。她不是被你氣白的,是被你嚇白的。」
趙天賜終於哭出了聲。不是無聲的,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像一台老舊的發動機在艱難地啟動。他把臉埋在手裡,手帕被攥成了一團,白色的布從他指縫間露出來,像一朵被揉碎的花。
朱耀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了看周文斌,周文斌也在看他,兩個人的眼神裡都寫著同一句話——「原來趙天賜也會哭。」
孫玉成遞過去一塊手帕。他沒說話,隻是把手帕放在趙天賜的桌上,然後縮回手。
錢多多也遞了一塊。然後是朱耀祖,然後是周文斌。四塊手帕,疊在趙天賜的桌上,像四座小小的白塔。
趙天賜擡起頭,看著那些手帕。他的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整個人像一隻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落湯雞。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他說不清楚的表情,像是「原來你們沒有笑話我」。
蕭戰拍了拍他的肩膀,退後一步,回到了講台上。他的聲音恢復了正常音量,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趙天賜,你覺得自己天下第一,目中無人。這是病。病根不在你,在你爹娘。他們太寵你了,寵到你以為全世界都該讓著你。但你現在知道了,不是。這個世界不會讓著你,你爹娘的面子總有一天會用完。你用完了他們的面子,你拿什麼去跟人家平起平坐?拿你的『趙衙內』三個字?那三個字,在外面一文不值。」
趙天賜擦了擦臉,把手帕攥在手心裡,沒有還。「蕭國公,我……我以後不欺負人了。」
「不是不欺負人。是不欺負弱小。你要真有本事,去跟比你強的人比。跟比你厲害的人爭。欺負弱小算什麼本事?你連乘法表都背不利索的時候,你憑什麼覺得你比別人強?」
趙天賜低下了頭。
蕭戰在黑闆上寫了幾行字,每一筆都很用力,粉筆在黑闆上發出吱吱的聲響。「客觀認識自己,接納優缺點。克服自卑、自負,建立穩定自我價值感。設定合理目標,不盲目攀比。」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來。「趙天賜,你今天的任務是——回去寫一封信,給你娘。不是道歉,是告訴她,你在改造營都學了什麼,吃了什麼苦,認識了什麼人。你娘收到信,頭髮能黑回去兩根。」
趙天賜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他沒哭。他點了點頭,從桌肚裡掏出一張紙,鋪平,拿起筆。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三秒鐘,然後開始移動。
朱耀祖湊過來看了一眼,小聲說:「你字寫得真好看。比我好看一百倍。」
趙天賜沒有擡頭。「你那是鬼畫符,不是字。我六歲寫的都比你現在好。」
朱耀祖張了張嘴,想說「你又在損我」,但看到趙天賜通紅的眼眶,把話咽了回去,改口說:「那你教我寫唄。我也想寫一封給我娘。」
趙天賜的筆尖停了一下。「行。下課教你。」
周文斌在旁邊補了一句:「也教教我。我娘上次來信說想我了,我一直不知道怎麼寫回信。」
孫玉成也舉手:「我也要學。我娘生日快到了,我想給她寫封信。不用太長,就告訴她,我在這裡沒爬牆,沒受傷,她別擔心。」
錢多多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我也要。我娘識字不多,但她說看到我的字她就高興。哪怕是鬼畫符,她也高興。」
趙天賜擡起頭,看著這四個人。他的眼睛還紅著,嘴角那道總是往上翹的弧度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平直的、微微向下的線。不是不高興,是不裝了。
「你們想學,我就教。但我先說好——我脾氣不好,教急了會罵人。你們別哭。」
朱耀祖咧嘴笑了:「罵就罵唄。反正被蕭國公罵習慣了,不差你一個。」
五個人同時笑了。那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像春天的第一聲雷,悶悶的,但底下壓著的是整個冬天的積蓄。
蕭戰站在講台上,看著這五個少年。他的嘴角微微翹起——那是在憋笑,但他沒有笑出來,因為他知道,這幫孩子一旦覺得他好說話,就會蹬鼻子上臉。他要保持威嚴,威嚴不能丟。
「行了行了,別笑了。趙天賜,你的信寫完了交給我,我讓人幫你送出去。不用謝我,老子就當獻愛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