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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8章 張文遠的「天氣預報」

  不多時,周師傅、張文遠、趙明遠都來了。

  周師傅叼著煙袋鍋子,慢悠悠地從工坊裡走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腳下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張文遠從觀測站跑下來,手裡抱著那個厚厚的記錄本,眼鏡跑歪了,正了正,又歪了。趙明遠從實驗室跑過來,手裡還拿著一把卡尺,量到一半就被叫來了,卡尺上還沾著機油。

  幾個人在訓練場邊上圍成一圈,蹲著,跟農村開大會似的。

  蕭戰把閱兵的事說了一遍。周師傅點點頭,沒說話。趙明遠推了推眼鏡,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張文遠的臉色變了,從白變青,從青變灰。

  「國公爺,」張文遠的聲音有點抖,「下個月初十,學生得現場預報天氣。要是預報錯了,當天刮大風、下大雨,熱氣球飛不了,皇上白跑一趟,學生是不是得掉腦袋?」

  蕭戰說:「掉不了。預報錯了就錯了,老天爺的事,誰能說得準?皇上又不是不講理。」

  張文遠說:「可是……可是學生心裡沒底。學生才記了一年多的數據,規律還沒摸透。要是那天正好變天,學生預報不出來,皇上怪罪下來……」

  蕭戰打斷他:「張文遠,你記了一年多的數據,一天沒落。颳風下雨你都在高地上站著。你的數據,比誰的都準。你預報錯了,那是老天爺不給面子,不是你不行。再說了,皇上來看的是空軍,不是來看你的天氣預報。天氣好就飛,天氣不好就不飛。飛不了,皇上就看看基地、看看熱氣球、聽聽彙報。不會掉腦袋的。」

  張文遠鬆了口氣,但臉色還是不好。他翻開記錄本,一頁一頁地翻,嘴裡念念有詞:「下個月初十,去年那天是北風三級,晴,雲高二十丈。前年那天是北風二級,晴,雲高二十五丈。大前年那天是……北風一級,晴,雲高三十丈。」他擡起頭,眼睛亮了,「國公爺,下個月初十,連續三年都是晴天,北風,雲高二十丈以上。加上最近一直空氣濕度不大,氣壓也穩,可能要長時間乾燥啊。」

  蕭戰說:「那你還緊張什麼?」

  張文遠說:「學生怕萬一。萬一今年不一樣呢?」

  蕭戰說:「萬一不一樣,你就跟皇上說『老天爺今天心情不好』。皇上笑了,就不怪你了。」

  張文遠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

  鐵蛋在旁邊插嘴:「文遠,你別緊張。你緊張了,俺更緊張。俺在天上飛,你在底下報天氣。你要是報錯了,俺飛上去下不來,那才是真掉腦袋。」

  張文遠推了推眼鏡:「我盡量報準。」

  鐵蛋說:「不是盡量。是一定要準。俺的命在你手裡。」

  張文遠的手又開始抖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鐵蛋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帶著學員們在訓練場上練起飛降落。上午飛三趟,下午飛三趟,傍晚再飛一趟。飛完了,蹲在地上,拿根樹枝畫圖,畫熱氣球在天上的隊形——一字排開、人字形、圓形,畫了擦,擦了畫,畫得地上全是道道。

  周師傅看得心疼,端了碗水過來:「鐵蛋,歇會兒。你從早上飛到晚上,熱氣球都累得慌。」

  鐵蛋說:「師傅,俺不累。俺就是緊張。皇上要來,俺怕飛不好。飛不好,丟的不是俺的臉,是國公爺的臉,是科學院的臉,是咱大夏的臉。」

  周師傅說:「你飛了三百多次了,還怕飛不好?」

  鐵蛋說:「飛三百次是飛,飛一次表演也是飛。不一樣。飛三百次,栽了爬起來就行。飛一次表演,栽了就爬不起來了。」

  周師傅嘆了口氣,蹲下來,把煙袋鍋子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鐵蛋,你記住,皇上也是人。你跟皇上講,皇上能聽懂。你飛好了,皇上高興。你飛栽了,皇上也不會砍你的頭。你又不是故意的。」

  鐵蛋說:「師傅,您說得輕巧。您試試在天上飛,下面坐著皇上,您什麼感覺?」

  周師傅想了想:「我試不了。我又不會飛。」

  鐵蛋不說話了,繼續畫圖。

  另一邊,張文遠也在緊張。他把過去三年下個月初十的天氣數據翻出來,反覆看,看了不下二十遍。北風,三級以下,晴,雲高二十丈以上。數據擺在那兒,但他還是不放心。他每天跑到高地上,拿那個布條風向標量角度,量完了記下來,跟去年的數據對比。對比完了,點點頭,又搖搖頭。

  孫大柱蹲在旁邊啃饅頭,看他那副樣子,忍不住說:「張先生,您別看了。您看了八百遍了。再看也變不出花來。」

  張文遠說:「你不懂。天氣是活的,不是死的。去年的今天刮北風,今年的今天不一定刮北風。我得多看、多記、多對比,找出規律。」

  孫大柱說:「那您找出來了嗎?」

  張文遠說:「沒有。」

  孫大柱說:「那您還看?」

  張文遠不說話了,繼續看。

  消息傳到朝堂上,炸了鍋。

  承平帝在太和殿上宣布了下個月初十去南苑閱兵的決定。話音剛落,都察院的幾個禦史就站出來了。

  「陛下不可!」一個老禦史出列,白鬍子一抖一抖的,聲音大得能把房樑上的灰震下來,「陛下乃天子,出行一次要帶動成千上萬人陪同,沿途還要派兵檢查,提前部署安全措施,勞民傷財!更何況,皇帝所到之處要警戒清場,百姓規律的生活受到極大的影響。臣請陛下三思!」

  另一個禦史跟著出列,聲音更大:「陛下,此事臣亦反對!閱兵不過是走走看看,何必興師動眾?陛下年輕,剛繼位沒幾年,想著出去體驗一番萬民山呼萬歲的感覺,臣能理解。但此舉不妥,恐有作秀之嫌!」

  又有幾個大臣跟著附和,你一言我一語,朝堂上吵成了一鍋粥。

  承平帝坐在禦座上,面不改色,等他們吵完了,才慢悠悠地開口。

  「朕什麼時候說要興師動眾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朕的旨意還沒下,你們就替朕定了?朕說了,一切從簡。」

  他從禦案上拿起一份摺子,遞給劉瑾:「念。」

  劉瑾接過摺子,展開,念道:「閱兵期間,安全程序按照以往官兵提前開路。隨駕隻帶五百人,從宮中侍衛和京營抽調精兵。點選幾名官員隨行,其餘人等不必隨駕。沿途不清場、不擾民、不封路。百姓可照常生活,不得幹涉。」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

  那個老禦史又開口了:「陛下,五百人?這……這不符合禮制。天子出行,至少五千人護衛。五百人,萬一有人行刺——」

  承平帝打斷他:「朕說了,一切從簡。五百人夠了。再多就是浪費。至於行刺——」他看了蕭戰一眼,「有四叔在,朕不怕。」

  蕭戰站在隊列裡,嘴角抽了一下,沒說話。

  朝臣們議論紛紛,但承平帝似乎鐵了心要這麼做。他站起來,掃了一眼眾人:「此事朕意已決。不必再議。退朝。」

  群臣面面相覷,但沒人敢再說什麼。反正也不遠,南苑就在京郊,從簡就從簡吧。隻要安全不出問題,其他的都不是大問題。

  下個月初十,天還沒亮,承平帝就起來了。

  劉瑾伺候他穿衣。今天不穿朝服,穿的是便裝——一件藏藍色的長袍,腰系玉帶,頭戴烏紗帽,看著像個富家翁,但眉宇間的威嚴藏都藏不住。

  「劉瑾,東西帶了嗎?」承平帝問。

  劉瑾愣了一下:「陛下,什麼東西?」

  承平帝沒回答,從床頭拿過一個包袱,打開,裡面是一排火槍。六把,鋥亮鋥亮的,槍托上刻著龍紋,槍管上雕著花紋,一看就是科學院特製的。他把火槍一把一把地別在腰間,別了六把,外袍一撩,蓋住了。他挺了挺身子,外袍鼓鼓囊囊的,跟揣了一排地瓜似的。

  劉瑾的臉色變了:「陛……陛下,您這是……」

  承平帝說:「防身。四叔說了,安全第一。」

  劉瑾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承平帝出了宮門,百官相送。蕭戰站在百官前面,看見承平帝走過來,行了個禮。他擡頭一看,愣住了。

  承平帝身後隻跟著幾百人,稀稀拉拉的,跟平時的儀仗隊比起來,寒酸得不行。蕭戰又看了看承平帝的腰間——外袍鼓鼓囊囊的,腰間的衣服被撐得緊繃繃的,跟懷孕了似的。

  蕭戰緩緩張大了嘴。

  「陛下,就這麼點人,夠嗎?」蕭戰問,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

  承平帝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起:「五百人,朕都覺得多餘。況且,這不是還有你嗎?有你在,朕就不必擔心遇刺。」說著,他從龍輦上挺起身子,一撩外袍,露出那一排火槍,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蕭戰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盯著那一排火槍,數了數——六把。從腰帶到胸口,整整齊齊地別著,跟一排糖葫蘆似的。

  「陛下,您不硌嗎?」蕭戰的聲音都有點變調了。

  承平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間,摸了摸那排火槍,笑了:「硌。但心裡踏實。朕昨晚試了一晚上,走路硌,坐著硌,躺著更硌。翻個身,槍托頂腰,疼得朕睡不著。但想到今天要出宮,忍了。」

  蕭戰嘴角抽了抽,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旁邊的張承宗也看見了,臉色跟見了鬼似的。他湊到蕭戰耳邊,壓低聲音:「蕭國公,皇上這是……要去打仗?」

  蕭戰說:「不是。是去看閱兵。」

  張承宗說:「看閱兵帶六把火槍?」

  蕭戰說:「防身。皇上說了,安全第一。」

  張承宗咽了口唾沫,不說話了。

  承平帝上了龍輦,坐下去的時候,腰間的火槍頂著椅背,他往前挪了挪,又頂,又挪。最後他乾脆側著身子坐,歪歪扭扭的,跟個扭了腰的老頭似的。

  劉瑾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陛下,要不……您卸下幾把?六把確實多了點。」

  承平帝說:「不卸。六六大順。吉利。」

  劉瑾不敢再說了。

  蕭戰翻身上馬,走在龍輦旁邊。他看了一眼承平帝,又看了一眼那排火槍,忍不住笑了。

  「四叔,您笑什麼?」承平帝問。

  蕭戰說:「臣笑陛下英明神武,未雨綢繆。」

  承平帝說:「您就嘴甜。走吧,別耽誤了時辰。」

  隊伍出發了。五百精兵,前後左右,把龍輦圍得跟鐵桶似的。蕭戰騎馬走在最前面,腰桿挺得筆直。張承宗跟在後面,時不時回頭看龍輦,一臉擔憂。

  出了京城,上了官道,路兩邊是收割過的麥田,隻剩下齊刷刷的麥茬,黃澄澄的,在陽光下泛著金光。遠處是南苑的方向,一片開闊地,熱氣球已經升起來了,在天上排成一排,像一串糖葫蘆。

  承平帝從龍輦上探出頭,看著那些熱氣球,眼睛亮了:「四叔!熱氣球!朕看見了!」

  蕭戰說:「陛下,那還沒開始呢。那是學員們在做最後的訓練。正式的閱兵,等陛下到了才開始。」

  承平帝坐回去,但眼睛一直盯著天上,嘴角翹得老高。

  隊伍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南苑基地。基地門口,鐵蛋帶著天兵營的五十個學員列隊迎接。他們穿著嶄新的軍服,灰藍色短褂,腰間系著皮帶,胸前綉著「天兵」二字,站得整整齊齊,腰桿挺得筆直,跟五十根木頭樁子似的。

  蕭戰翻身下馬,走到龍輦前:「陛下,到了。」

  承平帝從龍輦上下來,腰間的火槍磕在車轅上,叮噹響了一聲。他整了整外袍,把那排火槍遮住,挺起胸膛,大步往前走。

  鐵蛋站在隊列最前面,看見承平帝走過來,腿一軟,差點跪下。旁邊的學員扶了他一把,他才穩住。他深吸一口氣,扯著嗓子喊:「天兵營全體——敬禮!」

  五十個學員齊刷刷地敬禮,動作整齊劃一,手掌貼在額角,五指併攏,掌心朝下,跟一個人似的。

  承平帝看著他們,點點頭,笑了:「好!精神!」

  鐵蛋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了,在眼眶裡打轉。他使勁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但鼻子一抽一抽的,跟感冒了似的。

  蕭戰走到他旁邊,壓低聲音:「別哭。皇上面前,哭什麼?」

  鐵蛋吸了吸鼻子:「國公爺,俺沒哭。俺是高興。」

  承平帝聽見了,笑了:「高興就笑。哭什麼?走,帶朕去看看熱氣球。」

  鐵蛋應了一聲,轉身帶路。走了兩步,腿還是軟的,但硬撐著沒摔倒。

  蕭戰跟在後面,看著鐵蛋那副模樣,搖了搖頭,笑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承平帝。承平帝走得穩穩噹噹的,外袍下擺被風吹起來,露出腰間那一排火槍,在陽光下閃著寒光。蕭戰又笑了——這孩子,真是被他帶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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