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再審邪教頭目
晨光像把吝嗇的梳子,勉強扒拉開冀州府大牢厚重的黑暗,在青石台階上留下幾道慘白的光痕。空氣裡飄著稻草腐爛的黴味、血腥氣,還有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餿臭,混合成了地牢特有的「迎賓香」。
「哐啷——」
鐵柵門被獄卒用力拉開,刺耳的摩擦聲在狹窄的通道裡撞出迴音,驚醒了角落裡幾隻肥碩的老鼠,吱吱叫著竄進陰影。
蕭戰拎著本邊角捲起、沾著可疑暗紅色斑點的賬冊,晃悠悠走了進來。他沒穿官袍,還是那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粗布短褂,褲腿紮在靴筒裡,頭髮隨便用根皮繩綁在腦後,幾縷不聽話的碎發耷拉在額前。要不是身後跟著面色沉靜的李承弘、以及抱著胳膊像尊門神似的李鐵頭,獄卒差點以為這是哪個來探監的鄉下窮親戚走錯了門。
「國公爺,睿親王殿下,這邊請。」獄卒點頭哈腰,手裡的燈籠抖得光影亂晃,「最裡頭那間,單獨關著的,按您的吩咐,十二個時辰不錯眼地守著。」
蕭戰「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兩旁牢房。光線昏暗,隻能看到一雙雙或麻木、或驚恐、或怨毒的眼睛,在柵欄後閃爍。這裡關押的大多是凈業教的頭目骨幹,還有幾個罪證確鑿、民憤極大的官員,比如黑山縣令趙德柱。此刻的趙縣令,早沒了往日的官威,穿著臟污的囚服,蜷縮在牆角,嘴裡念念有詞,不知是在祈禱還是在咒罵。
蕭戰腳步沒停,徑直走到通道盡頭。這裡是一間特別加固的牢房,牆壁是整塊青石壘成,鐵柵有小孩胳膊粗,門上掛著三把大鎖。
獄卒哆嗦著掏出鑰匙,一把一把打開。鎖簧彈開的「咔噠」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牢門推開,一股更濃重的腥臊味撲鼻而來。蕭戰皺了皺眉,擡腳跨了進去。
牢房不大,角落裡鋪著層薄薄的、發黑的稻草。稻草上,蜷縮著一個穿著破爛灰袍的身影。袍子原本應該是絲綢質地,綉著繁複的金線蓮花紋,但現在沾滿了污漬,還被撕破了好幾處,露出底下髒兮兮的中衣。那人頭髮花白散亂,遮住了大半張臉,正背對著門口,身體微微發抖。
聽到動靜,她猛地轉過頭。
正是那位曾經高坐蓮花轎、受數千信眾膜拜的「無極老母」。隻不過,此刻的她,臉上塗抹的所謂「仙脂玉粉」早已糊成一團,露出底下鬆弛起皺的皮膚和渾濁的眼睛。金面具不知丟到哪裡去了,嘴角還有乾涸的血跡。哪還有半分「老母」的悲憫威嚴,活脫脫就是個驚嚇過度的鄉下老嫗。
看到蕭戰和他身後的人,老妖婆眼中瞬間爆發出極緻的恐懼,手腳並用地往牆角縮,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蕭戰沒急著說話,先環顧了一下牢房。條件比他預想的還差,牆上滲著水珠,地上有可疑的濕痕。他嘖了一聲,對獄卒道:「回頭弄點幹稻草來,再給她碗乾淨水。老子審犯人,不要餓死鬼,也不要嚇破膽的慫包。」
獄卒連忙應下。
蕭戰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老妖婆身上。他蹲下身,保持一個和對方視線差不多的高度,把手裡的賬冊「啪」一下拍在兩人之間的地上,濺起幾點灰塵。
「聽說,」蕭戰開口,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閑聊的隨意,「你能通神?能請老母?能降下福報,也能降下天雷?」
老妖婆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眼神躲閃。
蕭戰湊近了些,咧開嘴,露出白牙,笑容卻沒什麼溫度:「那麻煩您老,給算算唄?算算你自己,還有你那幾個寶貝護法,啥時候上路?是秋後呢,還是等不到秋天?走的時候,是穿你這身破袍子,還是光著?放心,算準了,我給你燒點紙錢,讓你在下面繼續當你的『老母』。」
老妖婆被他這番混不吝又惡毒的話嚇得魂飛魄散,猛地搖頭,嘶聲道:「不……不敢……老母慈悲……老母慈悲……」話都說不利索了,翻來覆去就是「老母慈悲」。
「老母?哪個老母?你嗎?」蕭戰嗤笑,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賬冊,「你這老母當得不咋地啊。賬上記著,去年光買胭脂水粉、綾羅綢緞就花了八百兩銀子,給你那幾個『面首』小白臉打賞更是不計其數。底下信眾啃窩頭喝涼水,你在這大魚大肉養漢子?這就是『老母慈悲』?」
他翻開賬冊其中一頁,指著上面一行字念道:「景隆十九年六月,『老母』壽辰,收各地分壇孝敬,計白銀三萬兩,金器十二件,玉如意兩對……嗬,排場不小。這錢,是準備給自己修陵墓呢,還是給你那小白臉們置辦聘禮?」
老妖婆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紫,羞憤、恐懼交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嗚嗚地哭,眼淚混著臉上的污垢,衝出兩道溝壑。
李承弘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並無多少憐憫。想到那些被獻祭的孩子,想到那些被矇騙榨乾的百姓,眼前這老妖婆的眼淚,廉價得令人作嘔。
蕭戰看她哭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道:「行了,別號了。你那套把戲,騙騙愚夫愚婦還行,在老子這兒不好使。現在,我問,你答。答得好,或許能少吃點苦頭,死得痛快點。答不好,或者跟我玩花樣……」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陡然轉冷:「我聽說北境有種刑法,叫『披麻戴孝』。就是把犯人的皮剝開,粘上麻布,等傷口結痂長肉,再把麻布連著新長的皮肉一起撕下來……一遍又一遍。你要不要試試?」
老妖婆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拚命磕頭:「我說!我什麼都說!求大人開恩!開恩啊!」
「那就說說,」蕭戰重新蹲下,盯著她的眼睛,「那些『仙童』,除了拐騙,還有什麼路子?」
老妖婆顫抖著,眼神閃爍,似乎還在猶豫。
蕭戰也不急,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打開,裡面是半塊冷掉的、硬邦邦的雜麵餅。他掰了一小塊,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響,含混不清地說:「不急,你慢慢想。老子有的是時間。就是不知道,你那些小白臉,還有總壇裡藏著的私房錢,等不等得了。」
這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老妖婆的心理防線。她癱軟在地,泣不成聲:「是……是慈幼莊……各州各縣,都有官辦的慈幼莊,收留孤兒棄嬰……我們……我們買通了裡面的一些管事,定期……定期去挑孩子。長得周正、機靈、根骨好的,就悄悄帶走,說是被善人收養了……」
「根骨好?怎麼個挑法?」李承弘上前一步,沉聲問道。
「就……就是看看身闆,摸摸骨頭……有些練過武的護法去挑,說是能看出有沒有練武的潛質……」老妖婆不敢隱瞞。
「挑走之後呢?訓練成死士?還是……」
「根骨上佳的,秘密送到幾個地方,由專人訓練……教他們武功,還有……忠心的法門。差一些的,……就……就送到總壇,充作『仙童』、『玉女』,伺候……伺候老母和各位護法……」老妖婆的聲音越來越低。
「伺候?」蕭戰冷笑,「是用鞭子伺候,還是用『升仙台』的水伺候?」
老妖婆渾身劇震,猛地捂住臉,嚎啕大哭:「我也是被逼的!都是總護法他們的主意!他們說……說這樣能取悅神明,保佑聖教興旺……我不答應,他們就要廢了我……我也是沒辦法啊!」
「沒辦法?」蕭戰站起身,眼神冰冷,「沒辦法就能眼睜睜看著孩子去死?沒辦法就能心安理得享受那些沾著血的孝敬?你他媽也配說沒辦法?!」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知道從這老妖婆嘴裡也掏不出更多核心秘密了。她更多是個被推出來裝神弄鬼的傀儡,真正的決策和罪惡,在那幾個總護法,以及他們背後的保護傘那裡。
「看好她。」蕭戰對獄卒吩咐一句,轉身出了牢房。
李鐵頭跟在他身後,甕聲甕氣地問:「國公爺,接下來審哪個?那三個總護法關在隔壁,嘴還挺硬。」
「先不急。」蕭戰擺擺手,目光投向另一側通道,「去看看咱們的孫總督。幾天沒見,怪『想』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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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有德被單獨關押在另一間條件稍好的牢房——至少牆壁是乾的,稻草也是新換的。但這並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安慰。
當蕭戰推開牢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曾經威風八面的冀州總督,穿著臟污的白色囚衣,頭髮散亂,蜷縮在牢房最裡面的牆角,雙臂抱著膝蓋,身體微微發抖。他雙眼無神地盯著對面牆壁上的一小塊黴斑,嘴唇不停嚅動,念念有詞。
蕭戰側耳聽了聽,依稀能分辨出「……我是被逼的……周閣老……四殿下……不能怪我……」之類的碎語。
蕭戰給李鐵頭使了個眼色。李鐵頭會意,走到牢房角落,那裡堆著些從孫有德家抄沒來的「無關緊要」的雜物——一些舊衣服、幾本書、還有一個小巧的紫檀木盒子。
李鐵頭拿起那個盒子,入手沉甸甸的。他打開盒蓋,裡面鋪著紅色絲絨,絲絨上,赫然擺著一對金光閃閃、雕工精細的壽桃!每個都有拳頭大小,在昏暗的牢房裡,竟也折射出誘人的光澤。
蕭戰接過盒子,掂了掂,喲,還挺壓手。他走到孫有德面前,蹲下,把盒子「哐當」一聲放在孫有德腳邊。
「孫總督,看看,眼熟不?」蕭戰用指尖彈了彈金壽桃,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響。
孫有德渙散的目光慢慢聚焦,當看清那對金壽桃時,他瞳孔猛地收縮,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彷彿看到了最恐怖的鬼怪。
「這……這是……」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這是從你書房暗格裡搜出來的。」蕭戰替他說完,「凈業教總壇的賬冊上記著呢,景隆十八年你五十大壽,胡元奎代表『老母』孝敬你的,赤金壽桃一對,重十八兩八錢,取『要發發』的吉利話。手工費另算,出自京城寶華樓老師傅之手。怎麼樣,孫總督,這壽桃,夠分量吧?壓不壓手?晚上抱著睡,踏實不?」
孫有德臉色慘白如紙,額頭滲出豆大的冷汗。這對壽桃,是他最得意的收藏之一,不僅價值不菲,更代表著他與凈業教「深厚」的關係和源源不斷的財路。如今,卻成了釘死他的鐵證之一。
「我……我是被逼的……」孫有德又開始重複這句話,眼神哀求地看著蕭戰,「蕭國公,您明鑒!周閣老……周福管家親自傳的話,讓我對凈業教『行個方便』……四殿下也喜歡聽『祥瑞』之事……我一個小小的總督,怎麼敢違逆閣老和皇子的意思?我……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蕭戰笑了,笑容裡滿是譏諷,「孫有德,你貪了上百萬兩銀子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身不由己?你壓下孩童失蹤案,讓凈業教繼續害人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身不由己?你拿著金壽桃,喝著民脂民膏泡的茶,摟著小妾快活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身不由己?現在刀架脖子上了,想起來身不由己了?」
他拿起一隻金壽桃,在手裡拋了拋,金燦燦的光芒晃得孫有德眼睛刺痛。
「這玩意兒,夠給你打副上好的棺材了。」蕭戰慢條斯理地說,「還是鑲金邊的,到了地底下,閻王爺一看,嚯,貪官裡的VIP,說不定給你安排個油鍋頭等座,炸得酥脆點。」
孫有德被他這話嚇得幾乎暈厥,連連磕頭:「國公爺饒命!饒命啊!我願意交出所有家產!所有!隻求留我一條狗命!我知道周閣老和四殿下更多的秘密!我都告訴您!隻求您向皇上美言幾句,饒我不死啊!」
看著曾經不可一世的總督,如今像條癩皮狗一樣搖尾乞憐,蕭戰心中隻有厭惡。
「秘密?說說看。要是值錢,說不定真能換你多活幾天。」蕭戰重新蹲下,一副「我很好奇」的樣子。
孫有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聲道:「周福不止一次暗示,四殿下對『祥瑞』之事極為熱衷,尤其喜歡聽各地出現『麒麟送子』、『甘露降世』、『老母顯靈』之類的吉兆!凈業教每年春秋兩季的『獻祭』,都被他們粉飾成『仙童歸位』、『滋養地氣』的祥瑞,報給四殿下聽!四殿下還曾賞賜過凈業教一方玉佩,就是……就是您找到的那塊!」
「還有!周閣老在江南的鹽引、漕運生意,也借凈業教在各地的網路洗錢、運貨!冀州隻是其中一環!還有兵部武庫司的李郎中,也收了凈業教的好處,默許他們私藏、打造軍械!我知道的還有……」
孫有德為了活命,開始瘋狂地吐露他所知道的一切,真真假假,有的或許是為了加重籌碼而添油加醋,但很多細節聽起來不像憑空捏造。
蕭戰和李承弘默默聽著,偶爾對視一眼,眼中都寫滿了凝重。如果孫有德所言屬實,那凈業教這張網,牽扯到的就不僅僅是冀州官場和周閣老了,而是深入到了鹽政、漕運、甚至軍方!四皇子李承瑞,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絕不僅僅是「喜歡祥瑞」那麼簡單。
「行了。」蕭戰打斷孫有德的喋喋不休,「你說的這些,我會核實。現在,把你知道的,所有與凈業教有勾結的官員、商人、江湖勢力的名單,還有他們之間利益輸送的具體方式、證據可能存放的地點,全部寫下來。寫詳細點,這是你唯一的價值。」
他起身,對獄卒道:「給他紙筆。寫完了,給他弄點吃的,別餓死了。」
走出關押孫有德的牢房,蕭戰臉上那點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眉頭微鎖。
「四叔,若孫有德所言非虛,此案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複雜。」李承弘低聲道,臉上也帶著憂色。牽扯到鹽政、漕運、軍方,還有一位對「祥瑞」有著異常興趣的皇子,這潭水實在太深了。
「複雜?」蕭戰哼了一聲,眼中閃過狠色,「再複雜,也就是一窩蛇鼠。揪住尾巴,一條條拎出來打死就是。怕的是找不到尾巴,或者……不敢揪。」
他頓了頓,看向李承弘:「承弘,怕嗎?這回可能真要跟你四哥對上了。」
李承弘沉默片刻,搖了搖頭,眼神清澈而堅定:「父皇常教導,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更何況是此等傷天害理、動搖國本之惡行。若四哥果真牽涉其中,承弘……唯有據實以報,請父皇聖裁。」
蕭戰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了:「好小子,有點風骨。走,去會會那三個『總護法』,看看是他們的嘴硬,還是沙棘堡的刑具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