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初一清晨,科學院的「拜年大軍」
大年初一,天還沒亮透,國公府的大門就被拍得震天響。
那拍門的力度,絕對不是正常人拜年的節奏。正常人拜年,拍拍拍,三下,最多五下。這位倒好,拍得跟拆房子似的,咚咚咚咚咚,連成一串,中間不帶喘氣的,像是有人拿著攻城錘在撞門。
蕭戰正裹著被子做美夢。夢裡,他站在熱氣球的籃子裡,穿著他那件灰布棉袍,手裡提著一個大竹籃,正往下扔紅包。底下是成千上萬的百姓,舉著雙手接著紅包,搶得歡天喜地,比廟會還熱鬧。那陣仗,比他當年沙棘堡打了勝仗還威風。
突然,一聲「國公爺!拜年了!」從夢外炸進來,像一顆炮彈落在了熱氣球上。夢裡的蕭戰腳下一滑,從籃子裡栽了下去,整個人從雲端直直墜落。
然後他就醒了。
被子一滑,冷風灌脖,激靈一下徹底醒了,像被人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蕭戰迷迷糊糊地坐起來,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嘴角還掛著口水印子,在枕頭上留下一小片濕潤的痕迹。
蘇婉清已經穿戴整齊了,正對著銅鏡插銀簪子。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紅色的襖裙,裙擺上綉著金色的祥雲紋樣,腰間系著一條碧玉色的絲絛,整個人看起來喜氣洋洋的,像從年畫裡走出來的仕女。
她頭也不回地說,「快起來,你的那些徒弟們來了,在門口排著隊呢。老吳剛才探頭看了一眼,說至少有五十來號人,把整條巷子都堵住了。隔壁王嬸想出去買菜,愣是擠不出去,氣得在門口罵街。」
蕭戰揉揉眼睛,「五十來號人?大年初一都不在家睡覺?這得是多大仇?」
蘇婉清轉過身來,把銀簪子插好,對著銅鏡左右照了照,滿意地點點頭,「人家是來給你拜年的,不是來尋仇的。趕緊的吧,別讓人家在雪地裡站著。凍壞了你那些寶貝徒弟,開春誰給你幹活?」
蕭戰披上衣裳,踩著棉鞋,一邊系扣子一邊往外走。扣子系得歪歪扭扭的,第一個扣進了第二個眼,第二個扣進了第三個眼,一直到走到院子門口才發現,領子歪了半邊,像個剛睡醒的醉漢打著哈欠走過來。
院門一開,呼啦啦湧進來一群人。
鐵蛋帶著天兵營的二十多個學員打頭陣,穿著嶄新的灰藍色軍服,站得筆直,像一排剛出廠的鐵柱子。軍服是新發的,每個褶子都熨得筆挺,帽檐上的帽徽擦得能當鏡子照,反光能晃瞎人眼。他們的皮靴在雪地上踩出一排排整齊的腳印,間距一模一樣,像用尺子量過的。
張文遠帶著氣象組的幾個學生,穿著白大褂,在人群中顯得格外紮眼,像是混進了一群企鵝裡的北極熊。他們手裡還舉著風向標,其中一個學生還抱著個自製的百葉箱,木頭殼子,漆成白色,像是來搞科研的,又像是來測天氣預報的。
趙明遠帶著工學院的工匠,身上還帶著機油味。他們過年都沒閑著,據說昨晚還在車間裡搗鼓一台新式的織布機,手上還有幾道沒洗乾淨的油污,但臉上笑開了花,油污在笑容裡顯得格外親切。
最紮眼的是劉鐵鎚。
他穿著一件簇新的綢緞袍子,寶藍色的,上面綉著暗紋的雲紋,料子好得能反光。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蒼蠅站上去都得劈叉,那頭油的味道濃得能把人熏暈,二狗站在他旁邊打了個噴嚏。他抱著一個木箱子,笑得滿臉褶子,褶子裡都是笑意,整個人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國公爺!新年大吉!屬下等給您拜年來了!」
眾人齊刷刷地跪下,聲音震天響,像平地起了個雷。樹上的麻雀被嚇得撲稜稜飛起來,四散奔逃,有幾隻慌不擇路,一頭撞上了院牆,暈頭轉向地掉下來。鄰居家的狗被嚇得汪汪叫了好幾聲,隔壁王嬸剛想出門去拜年,又被狗叫聲嚇得跑回來了。
蕭戰趕緊扶起劉鐵鎚,「起來起來!大過年的,跪什麼跪?地上涼,膝蓋不要了?走走走,屋裡坐,喝杯熱茶,吃碗餃子!」
他把眾人讓進院子,老吳帶著下人搬出好幾條長凳,長凳不夠用,又搬了幾把椅子,還是不夠,最後有人乾脆蹲在台階上。幾大壺熱茶端上來,熱氣騰騰的,茶香飄了一院子。
老吳在廚房裡喊,「餃子好了!誰要韭菜雞蛋的?誰要豬肉白菜的?別搶別搶,鍋裡還有!振邦你別用手抓!」
振邦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溜進了廚房,正踮著腳尖趴在竈台邊,小爪子已經伸進盤子裡了。老吳一巴掌拍開他的手,「去去去,盛好了端出去吃!」
劉鐵鎚把木箱子往桌上一頓,箱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聽著就沉。他打開箱子上的銅扣,掀開蓋子——
裡面是一艘精緻的蒸汽船模型。
船身是銅製的,打磨得鋥亮,在晨光下泛著金黃色的光澤。船體長約兩尺,做工精細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船頭的龍紋雕刻得栩栩如生,龍鬚細如髮絲;船尾的螺旋槳是銅片一片片焊接起來的,葉片薄得能透光;甲闆上的欄杆是銅絲一根根擰成的,每一根都粗細均勻;桅杆是車床車出來的,光滑得像玉器。
最絕的是煙囪——銅管裡居然裝了機關,按一下船底的暗鈕,煙囪裡就冒出細細的白煙,帶著股酒精味兒,還自帶「咻咻」的蒸汽聲,像是在鳴笛。
「國公爺,這是屬下親手做的,專門送您的年禮。」劉鐵鎚搓著手,臉上帶著驕傲又不好意思的表情,像個小學生交作業。「您看這船,蒸汽車間的兄弟們都幫忙了——鐵蛋焊的煙囪,焊得嚴絲合縫,不漏氣。周師傅車的螺旋槳,車了七天才車好,廢了好幾個銅坯子。張文遠給配的風向標,說是能測風向,不過船在屋裡也測不出來。三娃還貢獻了點青黴素防腐——不過沒放酒裡,就是塗了個表面,保證一百年不壞,黴菌都長不上去。」
蕭戰拿起模型,翻來覆去地看。入手沉甸甸的,至少有好幾斤,銅殼子厚實得能當磚頭用。煙囪裡還在冒白煙,咻咻聲漸漸變小,像是一艘真船在慢慢遠去。
「好!好東西!」蕭戰眼睛發亮,「來人!把書房架子上最顯眼的地方騰出來!就擺在正中間,把那對玉如意挪一邊去,這個比玉如意好看!以後誰說我沒出過海,我就把這艘船擺他面前,說『你看,這是我的艦隊』。」
鐵蛋撓撓頭,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外面還用麻繩紮了幾道,像是怕漏了。「國公爺,屬下沒錢買貴重東西,就帶了點自家的年貨。俺爹做的臘肉,俺娘腌的鹹菜。東西不值錢,您別嫌棄。」
蕭戰接過油紙包,拆開麻繩,揭開油紙。裡面是一大塊臘肉,紅亮紅亮的,肥瘦相間,看著就流口水。旁邊是一小壇鹹菜,打開蓋子,鹹香味撲鼻而來,鹹菜翠綠翠綠的,腌得恰到好處,脆生生的。
「鐵蛋,你爹娘的心意,比什麼都貴重。」蕭戰把臘肉和鹹菜遞給老吳,「老吳,中午切一盤,蒸上,咱們嘗嘗鐵蛋家的手藝。再炸盤花生米,炒個雞蛋,湊四個菜,今天中午就吃這個。」
鐵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眼睛眯成了縫。「國公爺,您喜歡就好。俺爹說了,您是大好人,跟著您幹,俺全家都光榮。」
張文遠推推眼鏡,那眼鏡在鼻樑上滑了一下,他又熟練地推上去,動作行雲流水。他從袖子裡抽出一捲紙,厚厚一沓,用紅繩紮著,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國公爺,這是學生過去一年的氣象彙編。」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學術報告式的鄭重,好像在宣讀博士論文。「從正月初一到臘月三十,每一天的風向、風力、雲量、濕度、氣壓,全記在裡面了。數據完整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七,缺失的三天是八月十五那場大暴雨把觀測棚掀翻了,學生冒著生命危險搶回來的記錄本,但有幾頁淋濕了看不清。」
他頓了頓,推推眼鏡接著說,「學生想,這算給您的一份特殊年禮。不算貴重,但學生用了心。」
蕭戰接過來,解開紅繩,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數據,工工整整的字跡。每一頁都標註了日期、時辰、觀測人、儀器編號。風向用箭頭標註,風力用級數記錄,雲量用十分法,濕度用百分比,氣壓用水銀柱高度。
每一頁的頁腳,還有張文遠手繪的小雲圖——捲雲、積雲、層雲、雨雲,畫得像教科書一樣標準,旁邊還有註解:「今日雲形似魚鱗,諺雲『魚鱗天,不雨也風顛』,次日果然大風。」
「張文遠,你這比送什麼都強。」蕭戰翻了幾頁,越看越滿意,「放到科學院圖書館,專門設個櫃子,讓後來的學生都知道,氣象是這麼一點點記出來的。這是大夏氣象學的根基,比什麼金玉珠寶都值錢。」
張文遠眼圈微紅,又推了推眼鏡,「國公爺,學生一定繼續努力。爭取明年數據完整率達到百分之百,下雨天多搭幾個棚子,不能再讓雨水澆了記錄本。」
趙明遠走上前,手裡拿著一個小鐵盒子,鐵盒子擦得鋥亮,上面還貼了個紅紙剪的福字,福字貼得端端正正,一眼就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
「國公爺,這是學生改良的火槍撞針。」他打開鐵盒,裡面躺著一根精緻的金屬零件,閃著冷冽的光澤。「比以前的耐用,以前打一百發就得換,這個能打三百發。還不會卡殼,學生試驗了五百次,無一故障。過年了,沒什麼拿得出手的,這個您留著防身。萬一哪個不開眼的毛賊敢來國公府偷東西,您拿這個嚇唬嚇唬他就行。」
蕭戰拿起撞針,對著光看了看。金屬表面光滑如鏡,螺紋精密得像是用尺子量過,每一個稜角都經過了細緻打磨。「明遠,你有心了。不過我們家過年不放槍,怕把年獸嚇跑了。」
鐵蛋在旁邊接話,「國公爺,年獸怕紅怕響,放槍正好。」
蕭戰說,「關鍵是,上回振邦在院子裡放了一槍,哭了半個時辰,鄰居以為我們家遭賊了,張大叔翻牆進來要幫忙抓賊,結果進來一看是振邦在哭,問他怎麼了,他說『槍太響了,我害怕』。張大叔無語了半天。」
眾人哈哈大笑。趙明遠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脖子上蹭了一圈機油,在陽光下閃著彩色的光。
眾人吃著餃子,喝著熱茶,熱鬧非凡。餃子一盆一盆地端上來,很快一盆一盆地見底。劉鐵鎚吃了三碗,還喊餓。鐵蛋吃了兩碗,打了個震天響的飽嗝,把張文遠的風向標吹得轉了三圈。
蕭戰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們的年假都放了?鐵蛋,你那些學員回家了沒有?大過年的,不能讓人家在外面漂著。」
鐵蛋抹抹嘴,「放了放了。不回家的留在基地包餃子,周師傅親自下廚,韭菜雞蛋餡的,還特意剁了蝦皮進去,提鮮。還有幾個東北來的學員說他們那兒過年吃酸菜餡的,周師傅差點跟他們拍桌子,說『在京城就吃京城的餡兒,想吃酸菜回東北去』。」
蕭戰笑了,「周師傅這脾氣,跟他的竈台溫度成正比。張文遠,你們氣象組呢?」
張文遠推推眼鏡,「氣象組也放假了,就留孫大柱值班。他主動申請的,說反正沒地方去。還說在觀測站守著,比回家聽七大姑八大姨催婚清凈。他上回跟我說,他娘給他介紹了,省心』。」
蕭戰笑得更厲害了,「回頭給他帶點年貨,一隻燒雞一瓶酒,別讓他一個人在觀測站冷冷清清的。再給他帶兩本書,別光學氣象,學學怎麼談戀愛。萬一明年還是單身,你讓他來找我,我給他介紹。」
眾人又聊了一陣,陸續告辭。
劉鐵鎚走在最後,拉著蕭戰的袖子,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國公爺,屬下聽說明年要擴建船廠?真的假的?東南沿海那邊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說碼頭都要重新修,還要建船塢。」
蕭戰拍拍他的肩膀,那肩膀硬得像鐵。「真的。蒸汽船試航成功,陛下龍顏大悅,已經批了擴建方案。你好好乾,明年讓你當總工程師。到時候整個造船廠的技術你都管,不光管蒸汽機,還管船體、管設計、管材料。」
劉鐵鎚眼睛一亮,亮得像是燈泡通了電,「當真?」
蕭戰說,「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明年有你忙的。別光想著幹活,也要學會帶徒弟,把技術傳下去。你一個人再能幹,也造不出所有船。」
劉鐵鎚咧嘴笑了,笑得見牙不見眼。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門時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啃泥,但他頭也不回地舉起胳膊,比了個勝利的手勢,那手勢舉得高高的,像個旗幟。
老吳嚇了一跳,手裡的茶壺差點飛出去。「這劉師傅,過年也不讓人省心。走路都不看路,凈看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