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第三單元——情緒管理,周文斌首崩
蕭戰翻開小冊子,翻到第三單元。標題是「情緒管理——識別憤怒、委屈、焦慮、壓抑」。
「你們有沒有過這種時候——特別生氣,想摔東西,想罵人,想打人?」
周文斌舉手。「有。經常有。」
蕭戰看著他。「摔過什麼?」
周文斌想了想。「彈弓。被我爹沒收的時候,我摔了一個茶杯。後來被罰站了一下午,腿都站斷了,以後再也不敢摔了。」
蕭戰點點頭。「摔東西解決不了問題。東西摔了,你氣消了嗎?沒有。氣沒消,東西還得賠。虧不虧?」
周文斌沒說話。
「那怎麼辦?合理宣洩。傾訴、運動、哭泣、書寫——都可以。憋著不說,把自己憋出內傷,不劃算。」
蕭戰走到周文斌面前,距離不到兩步。他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底下壓著的是整個冬天積蓄的冰。「周文斌,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在書院讀書,成績好,性格開朗,跟同學關係也好。後來發生了什麼?」
周文斌的嘴角那絲笑消失了。他的臉像一面牆,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鑿了一下,牆皮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沒什麼。就是不想讀了。」
蕭戰沒有追問,而是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展開,念了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
「周文斌,十三歲,入城南書院。成績優異,夫子評價『天資聰穎,勤勉好學』。十四歲,因家世顯赫,遭同窗排擠。有人在他的硯台裡放蟲子,有人把他的書藏起來,有人在他椅子上塗墨汁。他向夫子告狀,夫子說『同學之間要和睦相處,不要斤斤計較』。他忍了。半個月後,他的作業被人撕了,他找夫子理論,夫子說『你自己不小心,怪得了誰』。」
蕭戰念到這裡,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從紙上移開,看著周文斌。
周文斌的臉白了。白得像紙,像雪,像那些年被撕碎的作業。
「後來呢?周文斌,你告訴我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周文斌沒有說話。他的嘴唇在發抖,手在發抖,整個人在發抖。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終於撐不住了,從根部開始鬆動。
蕭戰替他念了下去。
「他開始報復。偷藏同學的筆墨書卷,在座椅下放碎石粘黏草,往窗欞上糊泥巴。夫子管他,他用彈弓打夫子的帽子。最過分的一次——他把先生的鬍子點著了。先生從椅子上摔下來,茶杯碎了,手被碎片劃傷。先生沒有追究,捲鋪蓋走了。從此以後,周文斌不再是那個『天資聰穎』的好學生。他變成了一個——讓所有人頭疼的紈絝。」
蕭戰把紙放下,聲音放得更輕了,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傷的孩子。
「你不是壞。你是委屈。你被欺負的時候,沒有人幫你。你告狀的時候,沒有人信你。你忍了很久,忍到忍不下去了,所以你用自己的方式報復。你以為是你在欺負別人,其實是你被欺負得太久了,你隻是不想再當那個被欺負的人。」
周文斌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不是無聲的,是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發抖,哭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像一座終於決堤的大壩,洪水從裂縫裡湧出來,擋都擋不住。
教室裡的所有人都愣住了。朱耀祖沒見過周文斌哭——從認識他那天起,這小子就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嘴臉,嘴硬得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現在,那塊石頭碎了,碎了一地。
錢多多的眼眶也紅了,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遞過去。手帕是新的,疊得方方正正,是他娘塞在他行李裡的,他一直沒捨得用。現在,他覺得該用了。
周文斌沒有接。他把臉埋在胳膊裡,哭得像個孩子——他本來就是孩子,隻是太久沒有哭過了。
周文斌哭了很久。
等他哭聲漸漸小了,蕭戰遞過去一杯水。水是溫的,杯子是粗陶的,邊沿有個缺口,不割嘴。
「哭完了?哭完了咱們接著說。」
周文斌接過水杯,喝了一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說什麼?說我有多慘?還是說我有多混蛋?」
蕭戰搖頭。「說你怎麼走出來。你被同學欺負,不是你的錯。你報復他們,是你選的。但你現在在這裡,不是來懲罰你的,是來幫你的。你需要學會怎麼跟人好好相處,怎麼表達你的不滿,怎麼在不傷害別人的前提下保護自己。」
他在黑闆上寫了幾個詞:「同學相處,化解矛盾。拒絕欺淩,不欺淩別人,也不被別人欺淩。學會表達訴求,不憋著,也不炸。」
周文斌盯著那幾個詞,像在看一道解不開的數學題。
蕭戰繼續說。「你被欺負,是因為你成績好,家世好,性格好,別人嫉妒你。你報復他們,是因為你找不到別的方式保護自己。但你現在知道了——報復解決不了問題。你點先生的鬍子,先生走了,你開心嗎?」
周文斌搖頭。不開心。一點都不開心。先生走的那天,他看著先生收拾東西的背影,心裡堵得慌。他不想讓先生走,先生雖然不管他,但先生至少不欺負他。先生走了,新來的先生更差,後來他就不去書院了。
「你需要學會——在被欺負的時候,說出來。找能幫你的人,不是自己憋著,也不是自己動手。你憋了太久,憋出了病。現在,把病治一治。」
周文斌低著頭,盯著杯子裡的水。水是清的,杯子是粗陶的,邊沿的缺口像月牙。他看著那個缺口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蕭國公,我能抱你一下嗎?」
教室裡安靜了。
蕭戰愣了一下,然後張開雙臂。周文斌站起來,走過去,抱住了蕭戰。不是那種禮貌性的輕抱,是緊緊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他的肩膀又抖了起來,但沒有哭出聲,隻是無聲地流淚,流在蕭戰的灰藍色棉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蕭戰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樣。「好了好了。哭出來就好了。以後有什麼事,別自己扛著。跟我說,跟二狗說,跟你這些兄弟說。別憋著。」
周文斌鬆開手,退後一步,用袖子擦了擦臉。他的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整個人像一隻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落湯雞。但他的嘴角不再掛著那絲假笑了,而是微微往下撇著,不是不高興,是真實。
朱耀祖站起來,走到周文斌面前,伸出手。周文斌看著他,猶豫了一下,握住了。
「以後有人欺負你,我幫你打回去。」朱耀祖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個教室都能聽見,大到像是在宣誓。
周文斌的嘴角終於有了一絲笑意,不是假笑,是真的。「你連乘法表都背不利索,還幫我打回去?你先把你自己的字寫清楚再說。」
朱耀祖的臉紅了,但沒有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