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野蠻探病
掌握了官倉虧空的關鍵線索和孫捕頭的口供,蕭戰等人決定在三日後的協調會上發難。然而,一個意外消息傳來——杭州知府高明遠突然「病重」,無法出席會議!同時,沈家糧行的一座倉庫夜間「失火」,據稱燒毀了大量「賬冊」。
天剛亮,蕭戰就踹開了李承弘的房門。
「還睡?那姓高的王八蛋都『病』了!走,跟老子探病去!」蕭戰一身欽差官服穿得歪歪扭扭,腰間掛著尚方寶劍,活像個剛打劫了官府的山大王。
李承弘無奈起身:「四叔,既是探病,總得……」
「總得什麼總得!」蕭戰嚷嚷,「老子帶了葯!三娃給的葯呢?!」
蕭戰的親兵抱著個青瓷藥罐,怯生生從門外探進頭:「大人,葯……葯找到了。是用巴豆、黃連、苦參加蠍子尾巴粉調的,專治『裝病』。隻是……味道有點沖。」
蕭戰接過藥罐,掀開蓋子聞了聞,臉皺成一團:「嚯!夠勁!走!」
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客棧。蕭戰特意讓護衛們敲鑼打鼓,還讓人扛了塊臨時寫的木牌子:「欽差體恤下情,親送良藥探病」。
杭州百姓哪見過這陣仗?紛紛跟在後面看熱鬧。
「欽差大人要去給高知府探病?」
「高知府真病了?昨天不還在醉仙樓喝酒嗎?」
「嘿,有熱鬧看咯!」
隊伍來到知府衙門。守門衙役見這架勢,腿都軟了:「蕭、蕭太傅……我家老爺病重,不宜見客……」
「放屁!」蕭戰一腳踹開大門,「病重才要見太醫!老子帶了禦醫……的徒弟!讓開!」
衙役哪敢攔?隻能眼睜睜看著一群人湧進後宅。
知府內院,高明遠正躺在床上「哎呦哎呦」地呻吟,額頭敷著熱毛巾,面色「蒼白」,床邊還站著個郎中模樣的老頭,搖頭晃腦地說著什麼「急火攻心,痰迷心竅」。
見蕭戰等人闖進來,高明遠「虛弱」地掙紮著要起身:「下官……下官抱恙在身,未能遠迎,太傅恕罪……」
「躺著躺著!」蕭戰大步走到床前,把藥罐往床頭一墩,「高知府啊,聽說你病了,本官心急如焚!特意帶了京師秘方,專治各種『急火攻心』!來,李虎,給高知府把把脈!」李虎一身軍人裝扮,看著就像個李逵,橫看豎看也不像個大夫,偏偏蕭戰就有睜眼說瞎話的本事:「這兄弟可是禦醫的親傳弟子,保證讓您藥到病除,生龍活虎。」
李虎上前,裝模作樣地搭脈,一臉嚴肅:「脈象浮滑,時急時緩……確是急症。不過,」他看了眼蕭戰,「用我家秘葯,一副見效!」
高明遠臉色更「白」了:「不……不必麻煩……」
「不麻煩!」蕭戰已經讓人拿來了碗,不由分說舀了一大勺黑乎乎、散發著詭異氣味的葯汁,「來,趁熱喝!良藥苦口!」
那藥味一出來,滿屋子人都忍不住捂鼻子。高文遠的臉綠了。
「太傅……下官……實在喝不下……」
「喝不下?病得這麼重?」蕭戰挑眉,「那本官親自喂你!」說著就要動手。
高明遠嚇壞了,這玩意兒喝下去還得了?他猛地坐起來:「不勞太傅!下官……下官突然覺得好多了!」
「好多了?」蕭戰把葯碗湊到他嘴邊,「那更要鞏固鞏固!喝!」
「真的好了!」高明遠跳下床,身手矯健,「您看!能走能跳!多謝太傅挂念,下官已經痊癒了!」
滿屋子人:「……」剛才誰病得要死要活來著?
蕭戰放下藥碗,似笑非笑:「哦?這麼快就好了?高知府這病,來得快,去得也快,真是……『恰到好處』啊。」
高文遠乾笑:「托太傅洪福……」
「既然好了,」蕭戰臉色一沉,「那三日後的會議,高知府能出席吧?」
「能……能!」
「那就好。」蕭戰轉身,對圍觀的家眷、衙役、還有門口探頭探腦的百姓大聲道,「大家都看見了!本官一副良藥,治好了高知府的『急病』!可見咱們當官的,隻要心裡裝著朝廷,裝著百姓,什麼病都能藥到病除!要是心裡有鬼嘛……」他瞥了眼高文遠,「再好的葯,也治不了!」
說完,揚長而去。
高明遠站在屋裡,臉色青紅交錯,氣得渾身發抖。門口傳來百姓的竊竊私笑。
「老爺……」師爺湊過來。
「滾!」高文遠一腳踹翻凳子,「蕭戰!老子跟你沒完!」
幾乎同時,蕭文瑾帶著幾個龍淵閣懂土木建築的工匠和兩個機靈的丫鬟,來到了沈家「失火」的倉庫。
現場一片狼藉。倉庫燒塌了大半,焦黑的樑柱歪斜,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沈家派了個管事帶著幾個家丁守著,說是「防止閑雜人等破壞現場」。
「閑雜人等?」蕭文瑾亮出龍淵閣主事和睿王妃的身份牌,「本妃奉欽差之命,勘查火場,查明原因。讓開。」
管事還想阻攔,但見她身後跟著的護衛手按刀柄,隻得退開。
蕭文瑾走進廢墟。她蹲下身,仔細查看灰燼的分佈和燃燒痕迹。幾個工匠也分頭勘查。
「王妃,」一個老工匠低聲道,「這火燒得不對。您看,這幾根柱子,燒得裡外不一,裡面炭化嚴重,外面反而輕些。像是……先倒了火油之類的助燃物,從內部燒起來的。」
另一個工匠指著地面:「還有這裡,有潑濺痕迹,不是自然起火那種蔓延。」
蕭文瑾點頭,走到倉庫殘存的一角。那裡堆著些燒焦的麻袋和箱籠碎片。她小心地翻找,忽然眼睛一亮——在幾塊壓在一起的焦木闆下,露出紙張的一角!
她示意丫鬟擋住視線,自己快速將那疊紙抽出來。雖然邊緣燒焦了,但中間部分還算完整,上面赫然是沈家糧行的出入庫記錄!日期、數量、經手人……密密麻麻!
「找到了。」蕭文瑾心中一定,將賬頁小心收好。又繼續勘查,在倉庫後牆根處,發現了一個被刻意掩埋的、裝火油的破陶罐。
證據確鑿。這不是意外失火,是人為縱火,目的就是銷毀賬冊!
離開前,蕭文瑾當著沈家管事和圍觀百姓的面,朗聲道:「經查,此火災有多處疑點,疑似人為縱火。本妃會將勘查結果如實呈報欽差。也奉勸某些人,紙包不住火,做過的事,總會留下痕迹。」
沈家管事臉色發白。
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小茶館雅間。
李承弘穿著一身普通文士青衫,對面坐著一位身穿從九品官服、年約四十、面容憔悴的書吏,姓陳,是杭州府戶房的一名經承。
陳書吏坐立不安,手一直在抖:「王……公子,您找下官,究竟何事?下官……下官隻是個抄寫文書的小吏……」
李承弘給他倒了杯茶,溫和道:「陳經承不必緊張。本王……在下隻是聽聞陳經承為人正直,在戶房多年,對錢糧賬目最為熟悉。如今杭州糧價飛漲,百姓困苦,不知陳經承可知其中緣由?」
陳書吏額頭冒汗:「下官……下官不知。都是上峰做主,下官隻管謄抄……」
「謄抄?」李承弘從袖中取出一頁紙,正是從永豐倉假賬上抄下的一行記錄,「那陳經承可認得這筆字跡?這進出庫數目,與倉廩實際容量,似乎對不上啊。」
陳書吏一看那字跡,臉色煞白——那是他親手抄的!他撲通跪下:「王爺饒命!下官……下官也是被逼無奈!高知府和糧道的幾位大人……逼著我們做假賬!不做,就要革職查辦,全家老小都要遭殃啊!」
李承弘扶起他:「陳經承請起。本王知你為難。今日私下相見,並非要問罪於你,而是想請你……幫幫杭州的百姓。」
他誠懇地看著陳書吏:「假賬之事,你知情但被迫參與,情有可原。但若繼續沉默,任由糧價高漲,民不聊生,你心裡……可過得去?你也有父母妻兒,若他們也買不起米,待如何?」?
陳書吏眼圈紅了,掙紮良久,終於咬牙道:「王爺……下官……下官家裡還偷偷留了一份真正的糧冊副本!是下官每次做假賬時,偷偷另抄的!就藏在……藏在城隍廟後殿第三塊地磚下!」
他泣聲道:「下官知道這是死罪……但每每聽到幼子喊餓,看到老母愁容,下官……下官良心不安啊!王爺若能救百姓於水火,下官……下官願以死謝罪!」
李承弘鄭重道:「陳經承深明大義,何罪之有?你提供的證據,若能助朝廷平抑糧價,便是大功一件!本王保你及家人平安。」
當夜,李虎親自帶人從城隍廟取回了那本真正的糧冊副本。上面清楚記載著永豐倉歷年真實存糧數量、出庫去向(多為「調撥」、「折賣」、「暫借」給沈家等糧商)、以及虧空數額。觸目驚心。
次日清晨,杭州城的書生學子、商賈市民,發現街頭巷尾、茶館書院,多了許多印刷粗糙但內容勁爆的傳單。
傳單標題醒目:《十問杭州糧價——是天災?是人禍?》
內容條理清晰:
一問:秋收剛過,新糧上市,糧價為何不降反暴升?
二問:官倉存糧幾何?為何不敢開倉平糶?
三問:沈記、裕豐等大糧商倉庫真無糧?夜半運糧車往何處?
四問:知府公子當街縱馬欺民,知府「急病」避責,此為何故?
五問:永豐倉大火,燒的真是「陳年舊賬」?
六問:……
每問之下,都有簡短事實列舉,雖未直接點名,但指向明確。最後呼籲:「士林清議,為民喉舌;百姓疾苦,豈能無視?願有識之士,共探真相,還江南朗朗乾坤!」
落款是:「《京華雜譚》杭州訪友輯」。
這傳單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潭。
茶館裡,幾個書生拿著傳單議論紛紛:
「這『十問』,問得犀利啊!」
「沈家倉庫夜半運糧?我好像聽碼頭的親戚提過……」
「高衙內那事,我也親眼所見!囂張至極!」
「永豐倉大火,確實蹊蹺……」
酒樓雅間,幾個商賈也在嘀咕:
「這《京華雜譚》不是京城的報紙嗎?怎麼到杭州了?」
「看來京城那邊……盯上咱們這兒了。」
「沈家這次……怕是踢到鐵闆了。」
連一些原本明哲保身的本地士紳,也開始私下打聽:「欽差到底什麼來頭?蕭太傅真帶了尚方寶劍?」「睿王和那位王妃,似乎不像來走過場的……」
輿論在悄悄轉向。雖然官府很快派人收繳傳單,但已經晚了,該看到的人都看到了,該起的議論已經起來了。
蕭文瑾躲在龍淵閣杭州分號的後院,聽著夥計彙報外面的反響,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輿論戰,第一步,成了。
沈府。
沈萬金(沈家家主)摔碎了心愛的翡翠鼻煙壺:「廢物!都是廢物!高明遠裝病被戳穿,倉庫燒了還被找到把柄,現在連街頭巷尾都在議論沈家!蕭戰那幫人,必須儘快趕出杭州!」
師爺陰聲道:「老爺,硬碰硬怕是不行。蕭戰有尚方寶劍,有護衛。但……我們可以讓他們『失民心』。」
「怎麼說?」
「城外流民越聚越多,餓紅了眼。若是有人煽動,說欽差帶來了糧食卻不發放,囤積居奇……再有人帶頭衝擊他們的駐地……」師爺比劃了個手勢,「隻要鬧起來,死了人,蕭戰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到時候,總督大人也不得不以『維穩』為由,請他們離開!」
沈萬金眼睛一亮:「好!找幾個機靈的,去流民裡散布消息!再安排些自己人混在裡面,帶頭沖!」
當日下午,流民聚集的窩棚區,開始流傳一個消息:「欽差老爺從北方運來了幾十車糧食,就藏在悅來客棧!但他們不發給咱們,要等著賣更高價!」「官府和欽差是一夥的!根本不管咱們死活!」
飢餓和絕望是最易點燃的情緒。加上幾個「熱心人」不斷煽風點火,流民們的情緒漸漸激動起來。
「咱們去要糧!」
「對!再不給,就搶!」
「反正也是餓死!」
黃昏時分,數百名被煽動的流民,在那幾個「熱心人」帶領下,浩浩蕩蕩湧向悅來客棧,嘴裡喊著「要糧食!」「欽差滾出杭州!」
客棧外,李虎帶著護衛早已嚴陣以待。他們接到蕭文瑾提前預警(龍淵閣在流民中也有眼線),早有準備。
當流民湧到客棧前那條街口時,李虎一揮手,兩側巷子裡突然湧出數十名手持包棉木棍、訓練有素的護衛(李虎從青山縣調來的安保團好手),迅速將人群分割、包圍。
那幾個帶頭煽動的「熱心人」見勢不妙想跑,卻被趙疤臉帶著沙棘堡的人從後面堵住,當場按倒。
「鄉親們!」李虎站到高處,聲如洪鐘,「聽我說!欽差大人早已在籌備平價放糧!但需要時間核對賬目,防止糧食被貪官奸商私吞!你們被人利用了!看看這幾個帶頭的人——」他指著被按在地上的那幾個,「他們根本不是流民!是沈家派來煽動鬧事的狗腿子!」
流民們愣住了。有人認出其中一人:「他……他昨天還在沈家糧行當夥計!」
李虎讓人搜那幾人身上,果然搜出了沈家的腰牌和事先準備好的「血書」(誣陷欽差的內容)。
真相大白。流民們憤怒了:「沈家!又是沈家!」「他們擡高糧價,還想利用我們!」
李虎趁機宣布:「欽差大人有令,三日後,將在城內設點,首批平價糧,優先供應城外登記在冊的流民!請大家稍安勿躁,不要再被奸人利用!」
流民們將信將疑,但見李虎等人並未驅趕傷害他們,還抓了煽動者,情緒漸漸平息,陸續散去。
客棧內,蕭戰看著被押進來的幾個煽動者,冷笑:「沈家這是狗急跳牆了。好好審!」
審訊在客棧地窖進行。起初幾人嘴硬,但趙疤臉的手段豈是幾個家丁能扛住的?不到半個時辰,就有人崩潰了。
「我說!我說!是沈老爺……沈萬金讓我們乾的!他答應事成之後每人給一百兩銀子……」
「還有呢?」蕭戰盯著他,「糧食到底去哪了?」
那人哆嗦著:「糧食……糧食不止沈家囤了。有一部分……一部分半夜從運河運走了,是……是漕幫的船運的!沈家和漕幫有合作,漕幫幫忙運糧、藏糧,抽三成利……」
「漕幫?」蕭戰眼神一凜,「漕幫也摻和進來了?」
「是……是的。漕幫杭州分舵的劉舵主,和沈老爺是拜把子兄弟……那些糧食,有的運到江北,有的……聽說直接出海了……」
蕭戰與李承弘、蕭文瑾對視一眼。
事情,比想象的更複雜了。不僅涉及地方官商,連掌控運河命脈的漕幫也牽扯其中。這條線,必須挖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