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封珣請小區樓下炒菜館子幫忙處理野菜。

　　老闆做的簡單，一道香椿炒雞蛋並一道涼拌薺菜，雖然調味品放得重些，但並不影響菜的獨特風味，好似還能從中吃出山林陽光雨露的味道。

　　晚些時候，母親彈來視頻，視頻那頭一大家子人都在陪封珣奶奶聊天，背景是家裡保姆正在一道道往下撤餐碟。

　　封珣沒想到封庭玉這麼快就讓全家人吃上了野菜宴。

　　老太太：「這城市裡的野菜比起我小時候吃的，還是少些滋味。」

　　華蘭月：「媽真是說到心坎裡了！這送來的香椿，看著紅油油的，焯水後一點香味都沒有，吃著寡淡得很。」

　　老太太：「薺菜和野莧菜也是，嫩是嫩，但就是沒那股清鮮勁兒，嚼著跟普通青菜似的。」

　　這聽得家裡廚子探出頭道：「我還加了些香油蒜末，還是炒不出啥味，原來不是我手藝不行，真是菜的問題。」

　　老太太扭頭髮現視頻接通了，笑著問封珣：「小珣，你嘗野菜了嗎？」

　　封珣對著手機點點頭，「很好吃，奶奶。」

　　聽到他出聲，陪坐在一邊看財經雜誌的封庭玉立馬掏出手機，用書一遮擋給封珣發消息，【你別饞老太太，醫生說她嘗嘗就行了，不能吃多了。】

　　封珣果然沒有再提這個話題，倚靠在沙發上問奶奶有沒有看他發的視頻。

　　「看了看了，真是熱鬧。」

　　老太太順著聊了一會兒，封珣時不時認真補充幾句，老太太話一頓：「我記得那縣城附近山上有座小寺廟來著，但具體方位記不清了，二十年前我還領著你去過一回兒。」

　　封珣從記憶深處翻了翻，好像是有過這麼一回事兒。

　　不過那時候自己應該是七八歲的年紀，記事不牢靠，對於縣城實在沒有什麼印象。

　　「這幾天我去找找，奶奶您放心吧。」

　　......

　　縣城本來就是坐落在山中，被青山四面圍攏。

　　要找一座山裡小寺廟並不容易，封珣問了縣城裡不少人，他們都搖頭說不知道。

　　還是拎水果想去答謝那女孩時，旁邊攤的熱心吳阿姨提點他幾句。

　　「你去縣城外村鎮上打聽打聽，說不定有知道的。」

　　封珣覺得確實有道理，縣城裡的老人都不知道小寺廟，或許說明在二十年前它並不出名。

　　也不知道奶奶從哪裡聽起的，在急匆匆的行程裡還能擠出時間走一趟。

　　封珣看了眼空出來的攤位，吳阿姨見到後，笑著道：「你是來找頌時的吧？這幾天我沒瞧見她來賣菜，以往她也是時不時來一回。」

　　「你找她有要緊事不？我沒有她的聯繫方式，也不曉得她家具體位置，隻知道她是縣城東邊那塊兒的。」

　　「謝謝，沒有要緊事，那我以後有空再來。」

　　封珣從菜市場離開後，鬼使神差地往縣城東邊村鎮去。

　　縣城內用不了打車軟體，雖然有公交車，但通不到村鎮上。

　　好在封珣順利搭到車，還真打聽到了寺廟的消息。

　　「我知道你說那個寺廟，幾十年前寺裡老和尚本事很大，請他幫忙的人不少。」村口曬太陽的老大爺一聽就明白封珣要找的地方。

　　「您方便幫我指一指方位嗎？」

　　「就順著這條路往前走個五裡路，路邊有個岔路口，你順著走進去就是。」老大爺走到路邊熱心給他指了指路，還不忘提醒道：「山上寺廟十幾年前就荒廢了，早些年老和尚也去世了，如今那座山是有主人的。你提前心裡有個數。」

　　「謝謝，我就是去看看。」

　　雖說寺廟沒有了，山也成私人的了，封珣並沒有放棄的想法，他將相機一背，沿著老大爺指的方向開始走。

　　不過五公裡而已，這點距離對於他的體能完全算不上什麼。

　　走了半個多小時，他果然看到了岔路口。

　　眼前青山逶迤，正前方那座山的主峰卻獨獨拔地而起，破了這連綿的柔韻，顯出一身雄渾巍峨的氣勢。

　　山覆著淺淡的青，長滿深淺交錯的林木。

　　山巔隱在薄雲輕霧裡，看不真切全貌，隻露著半截黛色的峰脊，卻偏生有種壓人心魄的壯闊。

　　彷彿從天地初開時便立在這裡。

　　任山風拂過百年，任溪水流淌萬裡。

　　它就那樣穩穩地矗著，連周遭的雲氣、林風，都似被它的雄渾攏著，繞著崖壁緩緩遊移。

　　封珣忍不住拿出相機，找好角度拍了一張後，再繼續往裡走。

　　山腳下有一條細長河流蜿蜒流過，繞著青石灘曲曲彎彎，像根柔潤的銀線，纏在青山的根腳處，往縣城的方向緩緩淌去。

　　水勢不盛，卻清淩淩的透亮，還能看見水底青苔和圓潤卵石。

　　岸邊的泥土被溪水潤得軟乎乎的，生著叢叢野菖蒲、車前草，還有幾株香椿樹倚著石岸斜長。

　　偶有幾尾小魚苗在淺水裡擺尾遊弋，倏忽鑽進水草間，攪得水紋微微晃動，讓整幅山野光景，多了些靈動的韻緻。

　　封珣深呼一口氣，隻覺得心曠神怡。

　　想到剛才老大爺說這山是私人的，封珣環顧四周開始找人居住的地方。

　　人居住的地方沒有，倒是不遠處有片菜地，菜地裡似乎有人。

　　去問問看吧，說不定就是這座山的主人。

　　要是的話，就跟對方商量一下能不能進山看看。

　　封珣邊想著邊往那邊去，走近才看清對方正背對著這邊給地裡除草。

　　「你好，打擾了。」

　　應頌時幹得正起勁呢，就被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跳，她下意識起身看過去。

　　四目相對，兩人眼中是如出一轍的驚訝。

　　「是你？」

　　「是你？」

　　兩人又異口同聲地問出一句。

　　封珣站在菜地邊上，黑髮下眉梢微挑，多次往返菜市場沒找見的人竟突然出現了。

　　她就站在那裡，彷彿春日亭亭的樹，從山的肌理中生長出來似的。

　　「我聽說山中曾經有座小寺廟，我打聽著過來看看。你知道這座山如今是誰的嗎？」

　　封珣饒有興緻地看向遠處的山，嗓音輕淡地開口問道。

　　「我的。」聽到他的來意，應頌時也不驚訝。

　　她拍乾淨手上泥土，又到河邊洗乾淨手。

　　「我能進山看看嗎？一會兒就行。」聽到她就是山的主人，封珣有些訝異地重新看向她。

　　「走吧，我帶你去。」應頌時將幹活的外套脫下來，疊了幾下放進田邊背簍內。

　　封珣輕輕「嗯？」了一聲，他伸手幫忙託了一把背簍。

　　「不是說想去看寺廟嗎？我帶你去。」應頌時背上背簍後，又轉身對著他解釋道：「山裡草木濃密，早就把寺廟遮掩住了。我給你帶路的話，你能省很多功夫。」

　　她說完這句話便先一步沿著山路往裡走。

　　封珣看著前面的背影，再一次清晰感知到對方的風格，行事間乾脆利落，雷厲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