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封珣是在村口。

　　一輛很氣派的車停在路邊，上面下來的人正在跟路邊的人打聽路。

　　車後排車窗降下來，一個小男孩正在喝水，他臉有些紅，看起來正在發燒。

　　他轉頭時，恰好看見田邊蹲在地上拔草的小女孩。

　　小女孩和他對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挖野菜——隔壁嬸子說，這種菜煮湯最頂飽，一鍋菜湯還能喝兩頓。

　　她正吭哧吭哧往竹籃裡放野菜，頭頂忽然罩下一片陰影，擋住了毒辣的太陽。

　　應頌時下意識擡頭，發現是剛才坐在車裡的小男孩。

　　他伸手遞來一袋麵包，語氣禮貌又軟和：「你好，我想吃麵包，可是我吃不完，你能幫我吃掉一些嗎？」

　　「你可以留到明天吃呀。」應頌時下意識擺手，可鼻尖卻忍不住輕嗅，麵包的香氣實在勾人，她悄悄舔了舔唇角。

　　小男孩剛要說話，車邊的大人便焦急地喚了他一聲。

　　「我奶奶在叫我了，謝謝你幫我分擔麵包。」

　　他蹲下身，輕輕把麵包放進她的小竹籃，朝她揮揮手，便快步跑回了車裡。

　　應頌時有點不服氣——這人該不會把她當成野小孩了吧？

　　她才不是。

　　她有家的。

　　可那袋麵包份量實在，足夠她安安穩穩吃上兩天。

　　於是那天晚上，她就著野菜湯，啃著香甜的麵包，吃了幾日以來最踏實的一頓晚飯。

　　第二天她還想這麼吃，但在村口田邊拔野菜時，卻被一個奇奇怪怪的人叫住了。

　　對方見到她終於鬆了一口氣。

　　「可算讓我找到你了，昨天我在這一塊找了你一下午。」

　　那是位年近六十的老爺爺，一頭雪白的長發用木簪高高盤起，眉須皆白，卻鶴髮童顏、面色紅潤，身形清瘦又精神。

　　應頌時仰著小臉，不解地看著他：「爺爺，你為什麼要找我呀？」

　　「我叫應不識，是附近山裡寺廟的人，想請你去吃午飯。」應不識在她面前蹲下，視線與她齊平，語氣溫和得沒有半分壓迫。

　　昨天有位老太太帶著孫子來寺廟求平安符。

　　那孩子一直安安靜靜，低燒不退，卻從不哭鬧，和他收養的兩個皮猴截然不同。

　　臨走前，小男孩忽然輕輕拉住他的衣角，認真說道：「不識師父，我來時在路邊看到一個小女孩，她看起來很瘦很餓，您能不能去看看她？」

　　老太太愣了愣，很快把停車問路的位置告訴了他。

　　應不識當天下午就下山找人，一圈一圈問，一直找到第二天，才終於看見這個挖野菜的小丫頭。

　　他一眼就確認，這就是男孩口中的孩子。

　　衣服被她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可頭髮偏黃，小臉沒半點肉，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

　　再問年紀，居然已經五歲，身闆卻小得不像五歲的孩子。

　　應不識心口一沉，輕輕嘆氣：「我想請你去山上吃午飯，你願意跟我走嗎？」

　　「不願意。」

　　應頌時把頭搖得很用力。

　　「村裡嬸嬸說，小孩子不能跟陌生人走。」

　　說完，她提起小竹籃就往家的方向跑。

　　應不識沒強求，隻背著手，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後。

　　應頌時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老人就笑眯眯地停在原地，不追不逼。

　　一老一小，就這樣繞著村子轉了一圈又一圈，她始終不肯說家住哪裡。

　　直到中午，有村民下班路過，笑著打趣：「應叔，你怎麼跟這小丫頭在一起？」

　　應不識順勢問清了她家的情況，等村民走後，才攤攤手：「現在能多信我一點了嗎？我是真心想請你吃飯。」

　　接連遇到兩個認識應不識的人，應頌時才終於放下警惕。

　　她揉了揉空空的肚子，拍了拍身上的灰，輕輕瞪了他一眼，才慢騰騰地往家走。

　　既然不是壞人，那幹嘛跟著她一上午。

　　應不識依舊笑眯眯地跟在後面，確認了她的家門，知道她常常一個人在家，才在附近買了熱騰騰的肉菜米飯，放在她門口，敲了敲門便退到一旁。

　　應頌時開門時，隻看見門口的飯菜。

　　她邁出門左右張望，才看見不遠處朝她笑眯眯招手的應不識。

　　從那天起，應不識一日三餐按時給她送飯，一送就是半個月，風雨無阻。

　　為了給她補營養，蛋奶、肉類、水果換著花樣來。

　　不過半個月，小丫頭就長了好多肉，臉頰漸漸鼓了起來，眼睛也更亮了。

　　某天清晨，下起細細小雨。

　　應頌時聽見敲門聲，開門一看，應不識撐著傘站在雨裡，笑著俯身遞來一個透明袋子：「小丫頭，今天早上吃肉包、水煮蛋，還有熱牛奶。」

　　他像往常一樣，等她接過便要轉身回山。

　　「師父，您等一下。」

　　應頌時忽然伸手，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角。

　　應不識驚訝地回頭。

　　應頌時抱著早餐，仰著被雨水打濕一點的小臉：「我聽隔壁嬸嬸說，您是山上寺廟的師父，見到要叫師父的。」

　　應不識其實不是正經出家的和尚，卻朗聲笑起來，白鬍子都跟著一顫：「她說得對，以後就這麼叫。」

　　「您之前邀請我上山吃午飯，還算數嗎？」

　　「當然算數。山上還有兩個比你大幾歲的哥哥，到時候讓他們陪你玩。」

　　應不識直接彎腰，將她穩穩背在背上。

　　應頌時高高舉起傘，替兩人遮住細雨。

　　「師父，您當初是怎麼下山找到我的？」

　　「半個月前，有個小男孩跟著奶奶來求符，他說在路邊看見你，特意拜託我下山看看你。」

　　細雨如絲，飄飄灑灑，一柄傘下像是隔開了整個世界，隻剩溫暖與安靜。

　　「我記得他，師父，他叫什麼名字？」

　　「讓我想想……那天我在平安符上寫過他的名字，他叫封珣。」

　　應頌時在心裡，輕輕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她舉著傘，望向雨霧裡的青山。

　　山被煙雨暈成一片淡青，雲霧繚繞，安靜又溫柔，像靜靜張開的懷抱。

　　一老一小，一雙腳印，慢慢往山上走。

　　應頌時望著越來越清晰的青山，隻覺得山川包容萬物，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安穩。

　　「師父。」

　　「怎麼了？」

　　「麵包很好吃。」

　　「喜歡？明天師父再給你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