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不安與擁抱
「封珣,我的秘密講完了,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應頌時攏了攏身上的毯子,低頭往杯中添了些熱水,語氣輕緩得像山間晚風。
封珣仍垂著眼簾,喉結微微滾動,整個人陷在她輕描淡寫的敘事裡,久久回不過神。
在她的提醒下,他模糊想起幼時那段經歷,隻有大體事件,具體的長相、對話、場景,卻怎麼也抓不住。
他擡起頭,眼底帶著幾分澀然與無措,聲音低啞:「抱歉,頌時。」
抱歉,沒能像你認出我一樣,早早認出你。
他一時組織不出更妥帖的話,隻剩這兩句單薄的歉意。
應頌時把溫熱的水杯推到他面前,自己捧著杯子,眉眼溫軟:「你有什麼好抱歉的?我一點都不覺得你需要道歉。相反,我一直很感謝你。師父說過,無心之善,才是大善。」
封珣沉默凝視著對面笑意淺淺的她,心口又酸又軟。
原來,她一開始對他的包容與方便,都是源於這樁多年舊事。
「頌時,」他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忐忑,「如果當初我沒有幫過你,我們在何姨房子裡是第一次見面,你還會對我好嗎?」
「當然不會。」
應頌時答得直白,眼神坦蕩,「我可能幫何姨打掃完就走,不會多跟你說一句話。」
封珣一瞬間懂了。
所以後來的送野菜、借摩托車、留他吃飯、一步步容他住進小院……所有交集,原本都不會發生。
她的確如他一直感知的那樣,外表溫和,內裡卻自帶一層冷漠邊界。
剎那間,洶湧而至的慶幸幾乎將他淹沒。
他甚至想穿越時光,認認真真對小時候的自己說一聲謝謝。
謝謝那一天,他心血來潮地遞出了那袋麵包,否則他現在不可能住進這座小院,更不可能這樣安安靜靜、面對面坐在她面前。
「其實在何姨那兒突然見到你時,我是靠直覺認出你的。我當時打算問你是不是叫封珣,可看你那副生人勿近的樣子,我想了想還是沒開口。」
封珣心口一緊,又要下意識道歉。
應頌時卻笑著豎起食指輕輕抵在唇邊,示意他別說。
那些藏在心底的想法,既然已經說開大半,剩下的便也順理成章:「師父說寧願欠別人金銀,也不要欠別人的因果。我確認你是封珣後,又從何阿姨那裡知道你隻租了一個月的房子,於是我就打算在這一月內儘可能地給你提供便利。你幫過我,我也幫過你,那我們之間就互相扯平,互不相欠,因果相抵了。」
她原本以為,他們會是這樣的發展。
隻是沒想到封珣一留再留,一月又一月,兩人越走越近,早超出了她最初的計劃。
這些話落在封珣耳裡,心口發悶。
原來在頌時的設想裡,他們的故事發展是這種走向,在各自一段經歷中扮演著舉手之勞的陌生人。
短暫交集,擦肩而過,各歸各路——此後時間,她繼續安居一方山野種菜養花,而他回到人山人海中,繼續原本的人生。
「頌時,你能不能問我一個問題?就當第四次的遊戲是我輸了。」
「什麼問題?」
封珣把平闆推過來,屏幕頁面上多了一句他手敲出來的話。
應頌時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還是順著他的心意,輕聲問道:
「假如不存在小時候的交集,你還會想要靠近我嗎?」
封珣腰背挺得筆直,神情無比嚴肅認真。
「會的,頌時,我覺得我還是會努力靠近你,我們之間一定會產生新的交集。人不會對美好視而不見,即使你沒有靠近我,我也會不由自主地走向你。不管是小時候,還是現在,你似乎天生就擁有吸引我注意力的能力。」
這些話無異於表白,或許又比簡單一句「我喜歡你」「我愛你」還要熾熱。
封珣沒有想過要在今晚告白。
他覺得,比起身體的靠近,最重要的是兩顆心的距離。
他隻是想通過小遊戲,讓頌時更加了解自己,更能放心地接納自己。
但此時此刻,他有些顧不上了。
頌時原本設想裡的乾脆果決讓他現在很缺少安全感。
他不安實在明顯,垂在身側的手收緊,眼底表露著忐忑與無措,像個等著宣判的人。
深邃的眼睛黑亮、專註、熾熱、真誠、甚至帶著一絲期盼,應頌時僅僅跟他對視一眼就心軟得不行。
明明有一米九的個子,同坐時他都要比應頌時高出大半截,可此時他卻如精神上的仰望者,滿心期待她能開口,出聲平復他激蕩的心湖。
應頌時輕嘆了一口氣,她出聲道:「封珣,我們要不要再玩最後一輪遊戲。」
封珣下意識點點頭。
「遊戲開始——我輸了——我選大冒險。」
她語速極快,直接省去了猜拳,不等封珣反應,指尖已經點在了大冒險按鈕上。
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屏幕上——
【請給對面的人一個擁抱。】
封珣怔松擡眼,他的大腦有些宕機,心裡洶湧的情感卻在瘋狂催促著大腦分析頌時的想法。
他一時間坐在原地,沒敢動。
應頌時卻輕輕掀開毯子,起身繞到桌子對面,朝他安靜地張開雙臂。
眉眼依舊平和溫柔,她輕聲問:「封珣,你要配合我的大冒險任務嗎?」
封珣愣了幾秒,下一秒立刻起身,伸手牢牢地將她擁進懷裡。
一旁的小貓小狗紛紛擡起頭,好奇地望著突然抱在一起的兩個人。
夜空懸著一輪圓滿明月,清輝如水,靜靜灑在山間。
今晚的月色,溫柔美麗得不像話。
花圃深處,點點螢火忽明忽暗,繞著花草輕輕飛舞,像是在好奇窺探帳篷裡的光景。
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擁抱。
身高與體型的懸殊,讓封珣可以輕易張開雙臂,將她整個人溫柔扣進懷中,垂首便能嗅到她發間乾淨清淺的香氣。
應頌時將額頭抵在他頸窩上,隔著衣料緊貼著他溫熱的肌膚,清晰感受到他胸腔裡劇烈而急促的心跳,一聲重過一聲。
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直到晚風拂過花圃,花枝輕輕搖晃。
封珣察覺到風裡的涼意,再次以保護的姿態加深這個擁抱。
應頌時剛想要鬆開說些什麼,被猝不及防的一攬後,輕輕撞回他的肩頭,鼻尖是男人身上清冽乾淨的檀木氣息。
她的聲音有些發悶:「封珣,你知道嗎?人生有九成九的時候都是處於懸而未決的過程中,我們要多多感受過程,當你沉浸其中、享受其中,結果自然會水到渠成。」
封珣能從擁抱中真切感受到她的想法,他將頭埋得更低,薄唇幾乎貼在她頸側,低低笑了一聲。
「頌時,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們不能為了想要的結果,而忽略了當下相處時的過程感受。」
應頌時的臉頰能明顯感受到他胸腔的振動的幅度。
想到這個擁抱已經不知持續了多久,應頌時拍了拍他的背,示意可以結束了。
「時間不早了,我們可以收拾一下回小院了。」
「好,我去把木炭滅了。」封珣依依不捨地結束這個擁抱,他伸手把椅子上的毯子重新披到應頌時肩上。
等把燒烤爐子徹底熄了,他拎起桌上的平闆,招呼身邊的貓狗們,跟在應頌時身後往小院走。
「封珣,你打算什麼時候做竹流水?到時候可以去門口竹林砍幾根竹子。」
「後天吧。你說的鵝卵石、苔蘚和蕨類,我傍晚已經讓李助理安排了,明天下午應該就能送到。」
兩人在中院魚池邊停下。
警長最近跟著封珣睡,應頌時就抱起蜷在懷裡的花捲,搖了搖它的小爪子:「晚安封珣,做個好夢。」
「晚安,頌時。」
封珣站在原地,靜靜看著應頌時走進客廳,直到門輕輕合上。
他半點睡意都沒有,精神亢奮得厲害,隻覺得渾身都充滿了力氣。
甚至哪怕現在立刻去徒步越野三十公裡,也絲毫不會覺得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