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齒莧要做成梅乾菜，得經過三蒸三曬才行。

　　後院倉庫屋頂的陽光木台，欄杆上爬滿攀援綠植，漾開一片鮮亮鮮活的翠色。

　　順著日照最充沛的位置，擺著一排排竹制晾曬架。

　　應頌時緩步挨個查看各批馬齒莧的晾曬進度。

　　有的已經過了兩輪蒸制，有的隻蒸過一輪，還有今早兩人進山新採摘、剛焯完水的新鮮原料。

　　所有馬齒莧都均勻攤放在一隻隻竹簸箕中，平鋪在架子上，安安靜靜經受日曬、慢慢脫水風乾。

　　應頌時聽見熟悉的腳步聲，頭都沒擡。

　　直到封珣走到身側，她才側過頭開口：「再過幾天端午就要包粽子了，奶奶年紀大了，我打算專門給她做些好消化的，比如紫薯山藥粽、五穀雜糧粽這種。」

　　「可粽子黏性大，老人家吃多了容易積食，監督這件事就託付給你了。」

　　封珣走到她身旁，幫忙翻動竹簸箕裡的馬齒莧：「放心，我記牢了。咱倆說好分工扮紅臉白臉，該我出面約束的時候，我肯定好好盯著奶奶的飲食。」

　　應頌時眉眼彎彎，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指著架子說道：「你這兩天抽空進山砍幾根竹子，再新做幾組晾曬架吧，上次做的那些眼看就要不夠用了。」

　　眼前是一根根竹子打磨光滑，橫豎交錯，榫接固定搭成晾曬架，竹身帶著天然紋理，承重也不錯。

　　封珣：「不用等這兩天，我今天就有空動手。之前已經做過好幾回，手法早就熟練了。」

　　二人倚著陽光木台的欄杆，遠眺山間景緻偷偷過了一會二人世界，才慢悠悠結伴往前院去。

　　……

　　臨近中午，封珣騎上摩托車往近處山裡去採摘枝葉。

　　六月山間的側柏長勢繁茂，新生嫩枝柔韌，細密鱗葉簇生在一起。

　　顏色還是鮮亮的嫩青，帶著淡淡清香。

　　他隨身帶了把小剪刀，挑了些嫩側柏枝條剪下，收進布袋裡。

　　這事的來由，還要往前捋一捋。

　　明天三人打算一同出門趕集，應頌時想著下午和晚上都沒有外出的安排，就打算把洗頭的時間提前到中午。

　　往常中午洗頭，裹上幹發巾捂一會，長發再披散一會兒，就能自然幹透。

　　封奶奶瞧見了，忽然想到：「頌時，我小時候都是摘側柏葉煮水洗頭的，咱們這附近山裡，應該長著側柏吧？」

　　應頌時瞬間領會了老人家的心意：「有的奶奶，隔壁那片山坡上就種了不少。」

　　老太太興緻高漲，當即提議：「頌時，那咱們就煮一鍋側柏葉水，奶奶來幫你洗頭髮。」

　　採摘枝葉的活兒就交給了封珣。

　　應頌時原本打算跟著一塊兒進山，被他伸手拉住。

　　「是奶奶為你起的心意，自然該由我去辦妥。外頭日頭毒辣，我騎摩托車過去，二十分鐘差不多就回來了，你跟奶奶留在家裡就好。」

　　就這樣，封珣正午進山採摘側柏葉。

　　等他提著布袋子回來。

　　新鮮剛剪下的側柏葉還帶著獨有的清冽辛香，氣味清爽。

　　封奶奶伸手抓了一把托在掌心細細端詳，笑著點頭：「沒錯，就是這個。」

　　封珣：「是這個就好，下次我再去多摘一些回來。」

　　應頌時趁著封珣進山的空檔，煮好了一壺涼茶。

　　瞧見人回來，立馬催他換下外出衣裳，過來歇歇喝口涼茶。

　　封珣伸手拉住她的手輕捏了捏，笑著頷首：「我馬上就去，出發前我特意查了下，咱們家裡應該存著皂角吧？剛好搭配側柏葉一起用。」

　　「確實有，我去儲物間翻一翻。」

　　這批幹皂角是她去年深秋進山時，順路撿回來的，一直密封收在瓶子裡。

　　長久擱置幾乎沒動用過，要不是封珣提醒，應頌時險些就忘了。

　　封珣轉身進屋換衣服，應頌時走進儲物間翻找，不光找到了幹皂角，一併翻出了無患子。

　　深褐色的幹皂角外皮褶皺發硬，無患子圓潤飽滿，外殼光滑韌實，表層帶著自然的淺褐色紋路。

　　一旁的封奶奶看了，笑著應聲：「沒錯，就是這兩樣東西。要不再切幾片生薑一同下鍋熬煮？」

　　「奶奶小時候，我奶奶給我煮洗頭水時也會加上生薑。用這一鍋汁水洗頭，能洗得很乾凈，堅持用上幾回，這頭髮會越來越烏黑濃密。」

　　封珣換了一身夏日家居服走出來，聽完這話徑直去前院菜地挖生薑。

　　應頌時：「那就聽奶奶的。」

　　應頌時簡單搜了一下古法洗頭水的熬製法子。

　　看著封奶奶拿起幹皂角掰碎，連同無患子、新鮮側柏葉一同放進清水裡浸泡。

　　封珣把剛挖來的生薑刷洗乾淨，切成厚薄均勻的薑片碼在碗中。

　　浸泡完之後，封珣接手把所有原料一併收攏進棉紗布袋紮緊口，下入鍋裡，小火慢慢熬煮。

　　等熬好的湯汁涼到合適的溫度，封奶奶朝應頌時招手：「快來頌時，奶奶給你洗頭髮。」

　　應頌時落落大方笑著應聲：「麻煩奶奶啦。」

　　封珣默默在一旁主動忙活起來，搬來木凳、木盆擺在樹蔭下，又拎來木桶備好清洗用的溫水。

　　應頌時散開長發，俯身將髮絲浸進去。

　　封奶奶坐在小馬紮上，掬起溫熱的水，一遍遍淋在她的頭髮上。

　　清風徐徐，藥草清香縈繞在兩人周身。

　　封奶奶伸手輕輕攥住應頌時的頭髮感受了一下，滿心感慨：「頌時這發量真好，跟我年輕那會兒一模一樣，隨手一抓就是滿滿一大把。」

　　應頌時：「奶奶有機會可要給我看看您年輕時的照片。」

　　封奶奶：「奶奶待會就給你找，讓小珣來評價一下像不像。」

　　應頌時低著頭，長發浸在溫熱藥水裡。

　　閉上眼睛，感受封奶奶的指尖認真按揉著她的髮根。

　　滿院子都是安穩恬淡、歲月靜好的氛圍。

　　等奶奶手上動作稍歇，她輕聲笑著發問：「奶奶，那您年輕時是什麼模樣呀？」

　　封奶奶手上沒有停下，一邊撩起水給她洗頭髮，一邊緩緩開口：

　　「讓奶奶想想，奶奶年輕時可性子要強得很，每場考試都非要爭第一名不可。」

　　「課堂上老師提問，我永遠是第一個舉手的人。那時候年紀小，壓根不懂讀書是咱們普通人家改換出路最好的法子。」

　　「奶奶心裡就認準一件事，不管做什麼，都要做到拔尖，事事都要爭最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