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的操作間裡，蛋糕師傅正教得有些頭大。

　　面前這位身形挺拔的男人剛還攥著裱花袋凝神練習，這會兒忽然放下工具、摘掉一次性手套，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的瞬間，他冷硬的下頜線柔和了幾分，唇角牽起淺淡笑意——這是他進廚房大半天來，頭一回露出笑。

　　蛋糕師傅工作的地方是全省公認口碑頂尖的蛋糕品牌店。原本他這位主廚隻會坐鎮省城，昨天卻被這位先生一個電話請到了影視城附近，隻為教他做一款多層生日蛋糕。

　　約定的時間也早，但誰讓對方給報酬實在多。

　　原本蛋糕師傅還有些心裡發愁，這誰家做蛋糕不是從簡單地開始做起，這位先生上來就要高難度的，連蛋糕上的小貓小狗圖案都要提前設計好的。

　　好在，這位先生的手穩得驚人，裱花時手腕連顫都不顫。

　　隻是終究缺了手感與經驗，擠出來的花型總少了幾分漂亮，始終入不了他自己的眼。

　　......

　　聽見應頌時說要進山尋寶，封珣眼底閃過一絲遺憾，低頭掃了眼檯面上擠得歪扭的各式花型，指尖按了語音鍵，聲音放得很輕：「好，那你進山注意安全，把手環戴上，讓我隨時能聯繫到你。」

　　沒兩秒就收到回復：「知道啦，你回來路上也注意安全。」

　　小院這邊，應頌時發完語音，轉頭就撞見封奶奶笑眯眯的眼神。

　　老人溫聲道：「去吧，奶奶在家等著。」

　　每次說要進山，頌時眼裡的亮意都藏不住，看得人心裡發軟。

　　應頌時點頭，飛快回卧室換了身輕薄的長衣長褲，踩上防滑雨靴，又套了件藍底波點的雨衣。

　　寬大的帽檐往下一拉，半張臉都籠在陰影裡，隻露出線條柔和的下頜。

　　不止她收拾妥當，家裡四隻毛孩子也都穿上了合身的小狗雨衣——憋了好些天了，每天隻能在院子裡跑跑，它們早盼著能出去撒野。

　　一見主人背上竹簍、穿戴整齊，幾隻小狗立刻興奮得直蹦，沿著前院來迴繞圈，尾巴甩得快成殘影。

　　應頌時拉開院門，四隻小狗立馬爭先恐後地沖了出去，踩得路邊積水濺起細碎水花。

　　她跟封奶奶揮手：「奶奶，我上山找點好吃的回來。」

　　「去吧。」封奶奶倚著門框笑，「這連下了幾天雨，山裡菌子該冒頭了。」

　　應頌時背上的竹簍裡還套著個小竹筐，她晃了晃背帶，笑著應聲：「嗯，不光找菌子，再看看有沒有鮮嫩的野菜，一併采點回來。」

　　如果用一個詞形容進山的體驗，應頌時想也不想會說——自在。

　　山裡的每一條小徑她都熟得能閉著眼走，這次目標明確，先直奔松樹林而去。

　　沿路的腐葉間，零零星星冒出來不少新長的菌子，家裡四隻小狗跟著她年年雨後進山，早練出了靈敏的嗅覺，有時應頌時還沒留意到，它們就爭先恐後停在一處，對著她輕輕吠叫。

　　應頌時蹲下身，幾隻小狗立刻往旁邊挪了挪，露出腳邊一枚指甲蓋大的小菌子。

　　她笑著挨個揉了揉狗頭，溫聲說：「咱們撿菌子有規矩，太小的不採，一來分量輕，二來也不好分辨品種，容易混進毒菌。」

　　幾隻狗歪著腦袋，耳朵抖了抖，也不知聽沒聽懂。

　　她又站起身，抖了抖雨衣繼續往前走，嘴裡念叨著老規矩：「還是老樣子，三不原則——不認識的不採，沒吃過的不採，沒把握的也不採。」

　　山裡菌子種類多，大多不是隨便長的，得找對應的樹種，找對了樹，往往就能尋著一窩菌。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松樹林便到了。

　　跑在最前頭的老大忽然停下腳步，蹲在原地不肯動了。

　　應頌時跟過去，撥開層層疊疊的濕潤松針，底下藏著一簇牛肝菌，棕褐色的菌蓋敦實肥厚，傘面沾著細碎的松屑與雨珠，摸上去帶著濕潤的彈性。

　　幾步開外，橙子蹲坐的地方，幾株松茸頂著菌傘從腐殖土裡鑽出來。

　　「真棒。」應頌時笑著誇了句，從雨衣兜裡摸出肉乾，每隻小狗都餵了一塊。

　　她擡手對著菌蓋輕輕拍了兩下，悶乎乎的聲響融進雨聲裡，像是跟菌子打了聲招呼，才指尖發力，把菌子輕輕拔出來，放進竹籃中。

　　在松樹林忙活了好一陣，采了滿滿一大捧乾巴菌、牛肝菌，還有些品相極好的松茸。

　　她又往附近的雜樹林裡走，沒多會兒就找到了幾對青頭菌，青綠色的菌傘圓滾滾的，煞是可愛。

　　路上也撞見過顏色艷麗的蘑菇，傘面亮得紮眼，應頌時知道自然界裡越是鮮亮的菌類越可能帶毒，當即喚住小狗，帶著它們繞開了那片區域。

　　她又換了幾處地方，尋起了雞樅菌——找雞樅得先找白蟻窩，這是她從小跟著哥哥們進山撿菌子練出來的本事，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心裡門清。

　　沒費多大功夫，她就在腐葉堆裡找到了幾窩雞樅菌，奶白色的菌傘像小傘，菌柄修長白凈，沾著濕潤黑泥，瞧著格外鮮嫩。

　　雨天撿菌子實在是件極解壓的事。

　　小雨淅淅瀝瀝沒停過，雨靴踩在濕潤的腐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軟泥陷著鞋底，帶著山林獨有的潮濕氣息。

　　拍菌蓋時會有悶悶的噗噗聲，指尖捏住菌柄輕輕一拔，菌子就帶著細根脫離泥土。

　　耳邊是雨聲裹著草木氣，整顆心都跟著靜了下來。

　　到最後，竹籃裝了一籃菌子。

　　她還找到幾朵雞蛋黃菌，嫩黃的菌蓋像揉碎的蛋黃鋪在傘面上；還有黃棕菌、烏棕菌，菌蓋深淺不一，各有姿態；奶漿菌最是有趣，指尖輕輕一劃，菌柄就滲出乳白色的漿汁。

　　路上還撞見幾叢珊瑚菌，枝枝椏椏像淡粉色的珊瑚，精緻得不像話。

　　應頌時蹲下來看了好一會兒，嘴裡對著小狗念叨：「大自然也太神奇了，怎麼能長出這麼多好看的菌子。」

　　不過她沒采這叢珊瑚菌，今天進山本就是為了采些菌子燙火鍋、炒雜菇，夠吃便好。

　　雨季的菌子漫山遍野都是。

　　應頌時瞧見幾簇剛冒頭的幼嫩小菌，也沒動手采，隻環顧一圈，默默把位置記在心裡。

　　反正這深山裡除了他們，幾乎不會有人上來採摘，等個兩三天再來，剛好能長到最合適的大小。

　　她心裡盤算著，一部分鮮菌拿來煮雞湯火鍋，給奶奶嘗鮮；剩下的配點青花椒、幹辣椒炒一盤雜菇，鮮香味足。

　　越想越滿意，她轉身打算順著原路往回走，眼角餘光掃到路邊生著一片嫩生生的掃帚菜，莖葉鮮綠。

　　腳步一頓，她才忽然拍了下額頭——差點忘了，雨後的地皮菜最是肥厚，正好捎點回去。

　　在山裡慢悠悠逛了快兩個小時，菌子採得滿滿當當，正準備換條路去找地皮菜，遠遠就聽見雨幕裡傳來封珣的喊聲：「頌時！」

　　聲音穿過空曠的山林，混著雨聲，顯得悠遠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