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萬？！」

　　這個數字一拋出來，桌上幾個輕工業局的幹部同時吸了一口氣。

　　三十萬到六十萬，這可不是小數目。

　　劉建國畢竟是官場上的老油條，臉上的喜色隻維持了一秒，隨即恢復了平靜。

　　天上不會掉餡餅，港商更不會白白送錢。

　　這個數字翻倍背後，一定有條件。

　　劉建國放下筷子，往後靠了靠，臉上帶著笑：「林女士，這可是個大手筆啊。」

　　「我冒昧問一句，是什麼讓您突然這麼...有信心？」

　　林婉芝神情自若，「實不相瞞，內地政策剛剛開放，原本我們的確是抱著相對謹慎的態度，想把第一年作為磨合期。」

　　「但這段時間和各位領導接觸下來，我們對內地的改革開放決心、發展速度，都有了更深的認識。這極大地激勵了我們，也給了我們信心。」

　　「所以，要是有一個設備完善、基礎條件更好的一流廠子作為加持，我們有絕對的自信完成這個目標。」

　　飯桌上一時安靜了下來。

　　劉建國端著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

　　他聽懂了林婉芝的訴求，重點是你在「設備完善」、「一流廠子加持」。

　　她這是在要好廠子，而且是把「給好廠子」和「六十萬外匯」綁在了一起，做了一筆明面上的交換。

　　林婉芝放在桌下的雙手輕輕交握，指尖在掌心蹭了一下。

　　她隨即揚起笑，繼續加碼：「當然，這種事情空口無憑。為表明我們的決心，集團已經修訂了方案，會將這六十萬的外匯承諾正式寫進合同裡。」

　　寫進合同？有什麼用。劉建國心裡冷笑了一聲。

　　眼下的涉外合同，外匯條款聽著響亮，實則約束力極弱。

　　港商達不到承諾，內地這邊沒有手段，也犯不著為了幾十萬美元去搞什麼跨國仲裁或強制制裁。

　　寫進去就是個紙面功夫，光打雷不下雨。

　　廠子可不一樣，真批出去，土地、設備、工人編製都是實打實地給。

　　於是劉建國壓根沒接這話茬。

　　正趕上服務員端著熱菜進來，他反倒筷子一伸，笑呵呵地張羅：「來來來，菜齊了，動筷動筷，先吃飯。工作上的事，咱們吃完了再慢慢聊。」

　　劉建國一句話，把那六十萬的重磅輕輕卸到了桌面上，像隨手拂開一粒花生米。

　　林婉芝捏著茶杯的手指緊了些，臉上的笑僵了半秒，隨即恢復如常。

　　劉建國夾了兩口菜，忽然轉向旁邊的幹事：「小張，第六服裝廠那邊的情況報告提過來了沒有？」

　　「既然林同志現在這麼信心勃勃，咱們是不是得約個時間，儘快把這事定下來，趁熱打鐵啊？」

　　第六服裝廠。

　　林婉芝心裡沉了一下。那是偏中下遊的老舊小廠，規模不大，設備陳舊，工人技術水平參差不齊。

　　劉建國這是裝糊塗，又想拿個小廠子把她搪塞過去。

　　她放下筷子，沒有接「第六廠」的話茬，而是轉而拿起公筷，給劉建國夾了一筷子新上的菜。

　　語氣不緊不慢的說：「劉局長，最近我們也做了一些功課。關於紅星服裝廠的情況，多少了解一些。」

　　劉建國眼神微動，豎起了耳朵。

　　「紅星早年靠著一批很有才華的設計人員，把牌子做大了，可以說是咱們哈市服裝行業的老字號。」

　　「但這幾年在人才梯隊上，似乎出現了一些斷層。優秀的人才有流動的跡象，設計能力相較巔峰期有所回落。」

　　「同時內部的管理機制，可能也需要一些活水，把績效和創造力真正調動起來。」

　　林婉芝觀察著桌上眾人的神色，繼續說道：「另一方面，紅星的設備基礎其實不差，早些年是超負荷運轉過的，後期的保養維護沒跟上，導緻設備老化淘汰比預期快。」

　　「收益一下滑，設備升級的資金就出現十幾萬的缺口。這種局面，單靠廠子自己，很難破局。」

　　「但如果能有外部的資金、管理和技術注入，紅星完全有可能重新煥發生機。」

　　「畢竟它的底子、工人素質、歷史積澱，都是中下小廠不具備的。」

　　這番話處處點在了根子上。

　　桌上幾個輕工業局的幹部互相交換著眼色。

　　看來這港商是有備而來，鐵了心要拿下紅星，幾人慢慢看向劉建國。

　　劉建國卻沒表態，隻是嗯了一聲，又夾了一口菜送進嘴裡，嚼得慢條斯理。

　　「對於紅星服裝廠目前面臨的這兩個問題，」林婉芝放下筷子，目光掃過桌上眾人，「其實我們可以出解決方案。」

　　劉建國擡起眼，認真看了她一眼。

　　「第一，人員管理和績效機制，港方有成熟經驗可以輸出，我們有信心協助紅星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模式。第二，設備升級....」她頓了頓，聲音沉穩下來，「那十幾萬的空缺，我來填。」

　　劉建國轉頭看向林婉芝：「林女士，之前貴方在預算方案裡，設備投入的額度似乎....沒到這個數吧？如果提升到十幾萬，中間這個空缺。」

　　「您誤會了，我說的是『我來填』。」林婉芝直視他的眼睛，緩緩搖了搖頭，「不是企業的賬，是我私人贊助。」

　　此話一出，飯桌上所有人齊刷刷轉過頭。

　　蔡珊差點打翻了手邊的茶杯，驚訝地看著林婉芝。

　　十幾萬，哪怕是對於港城公司的高管，也是一筆巨款，幾乎要動用到她的全部積蓄。

　　林婉芝面色平靜，彷彿剛才說的隻是請大家多吃一道菜。

　　沒人知道，就在昨晚，她和Michael的電話裡，集團已經明確回復：

　　同意與紅星服裝廠合資，但拒絕簽署對賭協議。

　　所謂對賭，就是用更高的業績目標換取更大的資源傾斜，若未達成，投資方將承擔一定的經營責任和資金補償。

　　Michael說集團不願意承擔這個風險，把對賭提議推回給了她。

　　可在內地的項目，是她升到合夥人的唯一途徑。

　　既然集團不賭，那她自己賭。

　　林婉芝帶上破釜沉舟的賭注和壓力。

　　「十幾萬。」林婉芝看著劉建國，語氣輕描淡寫，「算是我個人對紅星、對哈市的一點誠意。劉局長，廠子給我，六十萬我給您；設備的錢，我自己出。這個條件...可以嗎？」

　　劉建國看著她，半晌沒說話。

　　桌上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汽車駛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