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國平復了一下情緒，對林婉芝說：「林女士的誠意和魄力，的確讓人敬佩。」

　　「非常感謝您對這個項目的投入。不過這件事情恐怕還是要走綜合評估流程，畢竟廠子調配涉及國有資產，不是我們在座這幾位就能定的，還得向上級彙報走程序。」

　　話雖這麼說，可他心裡不得不承認，剛才確實動搖了。

　　紅星那兩個硬傷一旦被補上，再嫁接港資的管理和渠道，效果極有可能是1+1＞2。

　　林婉芝不動聲色，伸手轉了一下桌上的轉盤，笑盈盈地給眾人說：「各位領導多吃點。對於和內地合作，我們始終抱著最大的熱忱和真誠，希望能與大家共謀發展、互利共贏。」

　　她放下公筷，話鋒輕輕一轉：「當然，如果貴方在決策上比較審慎，我們也完全理解、完全尊重。」

　　「隻是今天把話說到這兒，是想讓各位了解我們的能力上限，絕不隻是三十萬。具體是三十萬還是六十萬，選擇權在各位手中。」

　　這話已經把底牌亮盡了，給紅星服飾，他們就會加設備、改管理結果一定是大放異彩，外匯創收遠超六十萬。

　　給第六服裝廠，那就隻能按你們所謂的「磨合期」慢節奏來，三十萬封頂。

　　劉建國和幾個幹部交換著眼色。

　　林婉芝察言觀色，繼續放招：「內地改革開放的決心，我非常欽佩。隻是....」

　　她的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在我看來，步伐還是慢了些、晚了些。世界各國都在搶抓發展機遇，光是港城，去年的GDP就達到了1117億人民幣，大概是哈市的....26倍。」

　　「如果我們隻是慢慢地走、謹慎地走，恐怕.....」

　　她沒把後半句說完，留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空白。

　　「抱歉，雖然我剛來不久，但是對哈市這片土地非常的喜歡。真希望它能發展得更好。」

　　林婉芝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有些話說多了，請各位海涵。」

　　劉建國和在座的幹部們笑了笑。

　　但這招激將法，算是徹底擊中了在座幾位輕工業局幹部的心坎。

　　這是1979年，一個不同於任何年代的特殊時期。

　　從上到下，從幹部到百姓，幾乎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要往前沖，要為國家爭光，要讓祖國強大起來。

　　你跟他們談利潤、談分紅，他們可能沒太大概念。

　　但你要說這件事能讓國家創匯、能讓社會主義建設提速、能讓國家在國際上挺直腰桿，那無疑是在滾油裡澆了一瓢水，瞬間就能激起千層浪。

　　林婉芝最後這句話，看似輕描淡寫，實則精準地戳中了這個時代最滾燙的集體情緒。

　　飯吃到後面，話題漸漸散了。

　　劉建國始終謹慎，沒有說行或不行，甚至沒有發表太多實質性意見，隻是反覆表示「感謝林女士的誠意，我們回去繼續商討「。

　　剩下的時間，聊了些民風民情、哈市的天氣、港城的飲食。

　　話是熱鬧的，但再沒有一句落在正事上。

　　散席後，林婉芝和蔡珊站在飯店門口，目送劉建國幾人上車。

　　林婉芝親自走上前，替劉建國拉開了車門，一隻手搭在車門框上，另一隻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

　　就在劉建國彎腰準備坐進去的那一瞬間，林婉芝的手飛快地從袖口抽出一張摺疊好的紙條，以極隱蔽的動作塞進了他的掌心。

　　劉建國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林婉芝已經「砰「的一聲關上了車門，笑著說：「劉局長慢走，期待好消息。」

　　然後沖司機一揮手，「走吧。」

　　轎車啟動，揚塵而去。劉建國坐在後座，低頭攤開掌心那張紙條，瞳孔驟然收縮。

　　紙條上寫著幾行字：

　　匯東食品集團聯繫人：閻盛恆電話：00852-XXXXXXX

　　港城豪志貿易實業聯繫人：羅攸靜電話：00852-XXXXXXX

　　嘉華日用品有限公司聯繫人：陳志豪電話：00852-XXXXXXX

　　下面附著林婉芝親手寫的一行小字：

　　【我的這些朋友對來內地合資發展很有興趣，我已向他們推薦了哈市這個寶地。劉局長若有意，我可以牽頭安排初步接洽】

　　劉建國盯著這張紙條，半晌沒說話。

　　這已經不是匯通一個項目的事了。

　　林婉芝動用的是她個人在港城商界多年積累的人脈。

　　這些名字、這些渠道，連她助理蔡珊都不知道，更別提匯通總部。

　　她瞞著所有人，把自己私人的資源庫一次性向劉建國敞開了。

　　如果說前面六十萬外匯、十幾萬私人投資隻是讓劉建國心動和猶豫，那這張紙條堪稱王炸。

　　這意味著林婉芝不僅帶來了一個港商，還為哈市輕工業局搭了一整條招商引資的線。

　　這對劉建國個人的政績、對哈市的對外形象、對輕工業局未來的發展空間，都是幾何級的加成。

　　劉建國把紙條小心折好，塞進了衣服口袋。

　　一輛黑色轎車在哈市灰撲撲的街道上行駛，司機握著方向盤，沉默不語。

　　林婉芝坐在後座，一直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建築。

　　蔡珊坐在她旁邊，手指在膝蓋上蜷縮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

　　「Linda...」

　　林婉芝沒有轉過頭，目光仍落在窗外來往的人群上，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你真的要以個人名義，資助紅星服裝廠去更換設備嗎？」

　　蔡珊說完，空氣凝滯片刻。

　　「前提是他們選擇紅星的話。」林婉芝的語氣平淡。

　　蔡珊內心掙紮了片刻，終於問出了那個盤旋在腦海裡一整晚的問題：「可是...為什麼呢？」

　　林婉芝緩緩轉過頭，看著蔡珊。「你真的不知道為什麼嗎？」

　　蔡珊被她問得一怔，下意識迴避了那道目光。

　　她當然知道。

　　林婉芝這一次來哈市，從一開始就隻有一個終極目標：把匯通在內地的事業做大，以此有競選資格，成為英國集團在遠東地區的第二位合夥人。

　　「合夥人」三個字，在財團的體系裡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不再是拿著薪水的職業經理人，不再是隨時可以被替換的高級打工仔。

　　成為了公司真正的所有者之一，擁有決策權、分紅權、乃至在董事會的席位。

　　而英倫集團在遠東地區，目前隻有一位合夥人——Michael。

　　那是林婉芝頭頂唯一的天花闆，也是她必須跨越的最後一道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