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視線從模糊到清晰，他看見王映雪懸在自己臉側的手，以及她眼底來不及收回去的柔情。

　　王映雪愣了一下，下意識想把手抽回，可就在手指微微閃動的瞬間。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

　　方銳軍的冷言冷語，他別過頭的側臉，還有他聲音裡那種掙紮的痛苦。

　　他不就是想讓她離開嗎。

　　於是....她的手沒有動。

　　而是輕輕落了下去，指尖觸到他額頭上纏繞的紗布，力道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幾乎沒有重量。

　　可方銳軍感覺到了。

　　那觸感從紗布底下透進來，溫熱的，柔柔的，像冬日裡第一縷穿過雲層的陽光，落在他發僵的皮膚上。

　　他不自覺地顫了一下。

　　他想推開她的。

　　白天那種冷硬的盔甲還在，他本該張口說「你幹什麼」或者說「別碰我」。

　　可此刻王映雪的眼神太柔了，像一汪溫水，把他的喉嚨泡軟了，鋒利的字句全都化在了舌尖上。

　　「渴嗎？喝水嗎？」

　　沒等他回答，王映雪已經轉身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舀了一勺水，送到他嘴邊。

　　「喝吧，水溫正好，不燙。」

　　方銳軍緩緩張開皸裂的嘴唇，一勺一勺地咽下去。

　　他始終看著她，眼眶一點一點發紅。

　　喝了幾勺，王映雪把缸子放下，坐回床邊：「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需要什麼嗎？要不要叫大夫？」

　　方銳軍微微搖了搖頭。

　　他仍然看著她，聲音沙啞：

　　「小雪...」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為什麼留下？為什麼要過這種苦日子...」

　　以前的苦日子，王映雪沒有選擇。

　　可如果她現在選擇了他，這不又回到了從前嗎？

　　如果這個時候她狠下心抽身離去，她完全可以擺脫這一切，去一個更好的地方，過更好的日子。

　　可她沒有。

　　她把自己跟這個廢人綁在一起，不就是又回到了那種暗無天日的日子嗎。

　　方銳軍的聲音碎在喉嚨裡，眼睛紅得不像話。

　　他真的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這副樣子。

　　可他真的捨不得...

　　捨不得那些冰冷的話一遍遍說出口，更捨不得她眼裡的柔情變成決絕。

　　王映雪看著他說：「我沒有覺得苦。」

　　方銳軍怎麼會信？

　　她每天兩頭跑，白天在成衣社幹活，晚上來醫院守夜，睡兩條硬闆凳拼成的臨時床，蓋一件舊大衣。

　　這還不苦？他現在連翻身都做不到，以後能不能恢復都不知道，不是拖累是什麼。

　　他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剛要開口...

　　「你不是我。」王映雪打斷他，對視上他的眼睛，「你猜不到我心裡怎麼想的。你無權替我做決定。」

　　話音落下，王映雪忽然笑了。

　　她看著方銳眼睛彎成月牙，那笑容裡分明是看向愛人的柔情。

　　「我反而覺得更幸福了。」她輕聲說，「真的。從來都沒有像現在一樣。」

　　「小雪...」方銳軍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給不了你幸福...」

　　「你已經給了呀。」王映雪打斷了他。

　　「方銳軍...」王映雪輕輕喚了他一聲。

　　她又擡起手，指尖落在他臉頰的繃帶上，撫過那些粗糙的紗布邊緣。

　　「你不會一直這樣子的。」她的聲音像羽毛，落在他耳邊，「我會陪著你，照顧你，你會好起來的，你願意相信你自己嗎？」

　　方銳軍嘴唇顫抖著，沒回話。

　　好轉的概率有多低，他心裡清楚。

　　恢復正常、重新達到特戰隊標準，幾乎不可能。

　　「換做別人，我是不信的。」王映雪看著他的眼睛，嘴角還掛著笑，「但是如果是你，我就相信。」

　　「配合醫生治療，慢慢做康復訓練。」她幫他掖了掖被角，聲音明快起來，「有趙姨，有我。方銳軍，你可以的。」

　　她微微前傾，兩隻手捧著他的頭，聲音輕得像在哄一個孩子：

　　「方銳軍，你願意為了我...好起來嗎？」

　　方銳軍閉上眼，兩行熱淚從眼角滑下來，滲進耳旁的繃帶裡。

　　他的嘴唇哆嗦著，終究微微點了點頭。

　　王映雪笑了。

　　不再是克制的淺笑，她露出潔白牙齒的，肩膀輕輕抖動。

　　像冰雪初融後，第一縷陽光照在溪水上，波光粼粼。

　　「小雪...」方銳軍輕輕喚了一聲，看著她，「謝謝你。」

　　王映雪搖了搖頭：「方銳軍，謝謝你...」

　　......

　　次日上午，王映雪剛到成衣社，張雲霞就瞧出她神色不一樣。

　　「喲，挺開心啊小雪。」張雲霞湊過來，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咋一路笑著過來的？是不是小方不鬧彆扭了？」

　　王映雪臉一紅，點點頭。

　　「這就對了嘛。」張雲霞一拍大腿，「以後會好的。你看王浩，之前比方銳軍還嚴重呢，現在不也一樣連蹦帶跳？等他好了，你們就把事辦了。」

　　王映雪咬了咬嘴唇，聲音放得很低：「雲霞姐，我想提前跟他領證。」

　　「啥..啥？」張雲霞結巴了，「提前領證？」

　　「他出院以後得有人照顧，我不能沒名沒分就往他家跑。」王映雪低著頭，耳朵尖都紅了，「我媽那邊也得顧，兩頭跑不過來，我想著不如...直接住一個家裡。」

　　張雲霞愣了兩秒，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哎呀，是這理兒！那你跟他說了嗎？他同意了？」

　　王映雪搖頭：「沒說。他肯定不會同意。」

　　「哼，」張雲霞一叉腰，「明白了。回頭我們給他做思想工作，你放心。」

　　王映雪害羞地嗯了一聲，點點頭。

　　她擡頭正要往車間走，瞥見謝臨風從門口進來。

　　王映雪臉上的笑淡了幾分，快步迎上去：「謝設計師，我有點急事想確認一下，您現在有空嗎？」

　　謝臨風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的：「行，你說。」

　　王映雪把手裡攥著的圖紙遞過去：「就是這個，《巾幗仁心》合作單品的最終版圖，您看看這圖紙什麼時候能修改完定下來？我這邊要跟電影製片廠對接。」

　　謝臨風接過圖紙，掃了一眼，又遞迴來。

　　「這事兒...再說吧。」

　　王映雪一愣：「再說？」

　　謝臨風擡頭看了一眼前方：「不好意思，我現在有點事兒。」

　　說著他站了起來，徑直朝葉文熙的工位走去。

　　謝臨風對葉文熙說了什麼，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小會議室，門在身後輕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