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芝在電話裡，將與葉文熙的合作細節、對賭協議。

　　以及華僑商會對葉文熙的「中式現代裝」設計的肯定反饋，一五一十、客觀中肯地報給了董事會秘書長Selina。

　　她沒有隱瞞文熙成衣社在設計上的核心貢獻，也沒誇大兆恆自身的作用。

　　她心知肚明，董事局裡多數股東隻看重市場機遇和利潤。

　　但與葉文熙打了這些日子交道，她知道這位合作夥伴的價值遠不止賬面數字。

　　思慮再三，她決定將葉文熙的真實分量以及她的出發點，一併呈報給趙董事長本人。

　　港城那頭，董秘Selina聽完，語氣鄭重：「Linda，你說的這個角度非常重要。我會儘快告知董事長，你等我回復。」

　　「OK，Selina，thanks。」我等兆董事長的回復。」

　　掛了電話，她瞥了一眼手錶，已經八點多了。

　　剛把桌上的文件攏了攏準備走，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咚咚咚。

　　「請進。」

　　門推開，謝臨風走了進來：「Linda，方便嗎？」

　　「臨風？找我有事？」

　　「嗯。」謝臨風點了點頭。

　　「坐吧。」林婉芝指了指沙發，「說。」

　　「呃...」謝臨風欲言又止，「我知道以我的職位，說這些話可能不太合適，但我還是想跟你談談。」

　　「說吧。」

　　謝臨風清了清嗓子：「這次華僑商會那邊對我們出口的產品大力肯定，其實我覺得，他們更多是看重葉文熙的設計。」

　　「我知道。」林婉芝點頭，面色平靜。

　　謝臨風擡眼看她：「我聽說今天董事局那邊有些決策和消息傳達過來了，似乎是比較重視這一塊？」

　　林婉芝雙手交握，沒有隱瞞：「沒錯。董事局那邊希望我們能接手，開闢一條獨立的中式現代服裝產品線，通過兆恆的渠道銷往海外。」

　　謝臨風聽完，眉頭漸漸皺緊：「如果是這樣的話.....」

　　他下半句沒說，似乎在斟酌措辭。

　　林婉芝沒告訴他自己正在向董事局爭取周旋，也沒提那通剛掛斷的長途電話。

　　她隻是看著他，語氣平淡：「臨風，你有什麼看法？」

　　她想聽聽，謝臨風會說什麼。

　　「臨風，你有什麼看法？」

　　謝臨風輕輕嘆了口氣，看向林婉芝：「我覺得這樣做不好。」

　　林婉芝笑著往後靠了靠：「董事會看到這麼大一塊市場，覺得機不可失。緊跟市場做布局，這有什麼不好？」

　　「我覺得不合適。」謝臨風坐直了些，「葉文熙在龍江省輕工業局的地位舉足輕重，文熙成衣社雖然現在規模不大，但後勁很足。」

　　「如果我們這次繞過她單幹，拿著她的設計思路另起爐竈，合作鬧掰了，以後在龍江這地面，恐怕會招來不少風言風語。」

　　「哦？」林婉芝唇角一勾，帶著幾分玩味，「會怎麼樣？輕工業局會撤掉我們的資質？還是會把我們掃地出門？」

　　謝臨風忽然語塞。

　　他知道，這些都不會。

　　兆恆能在這個時期進到內地，靠的是老爺子早年對國家的貢獻，根基深著呢。

　　就算和葉文熙在生意上有些衝突，兆恆該做外匯貢獻做外匯貢獻，該擴大投資擴大投資，對國家有利的事照樣幹。

　　輕工業局不會因為這一點摩擦，就把兆恆給否了。

　　如今的兆恆和當初的匯通不是一個性質，也不是一個量級。

　　「不會...」謝臨風垂下了眼。

　　隨後謝臨風又擡眼看向林婉芝：「Linda，這不是會不會的問題。」

　　「葉文熙是個人才，更是個重情義的合作夥伴。」

　　「這次我們要是在合作剛有起色的時候，背地裡偷師另起爐竈，傳出去以後誰還敢跟兆恆深度合作？」

　　林婉芝抱起雙臂，看向謝臨風，語氣淡了幾分：「臨風，這是商場。商場不講情誼，講的是利益。」

　　「你坐的是設計的位置，不太清楚這邊的規則，我理解。但你說的這些，不是根本問題。」

　　謝臨風眉頭緊鎖。

　　他深知林婉芝是殺伐決斷的管理好手，向來行事果決、遇事敢下重注，這一次也不例外。

　　「不一樣。」謝臨風沒有退讓。

　　「哪裡不一樣？」林婉芝歪著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一來，商會看中的是葉文熙的設計。我們這次撇開她單幹，未必能拿到同樣的認可。」

　　林婉芝攤手繼續說：

　　「但我們可以研究，可以請港城的設計師融合傳統元素做嘗試。以兆恆的設計實力，不會出大問題。」

　　謝臨風這次沒有避開她的目光，直看進她眼裡：「Linda，你忘了那份對賭協議了嗎？」

　　林婉芝神色一凝。

　　「葉文熙為什麼要簽那份協議？她不是為了自己發財，她是為國設計的。」

　　「她在為國出征，是在替我們所有國家人，在外國人眼皮底下掙一口氣。」

　　謝臨風聲音沉了下來：

　　「這個時候，我們兆恆如果為了利益，在背後捅她一刀，把她的路抄了....那我們成了什麼？」

　　「成了什麼？」林婉芝追問。

　　謝臨風長長嘆了口氣，移開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Linda，你不是中國人，所以我不太指望你現在就能明白。」

　　他眼眶有些微紅，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的哽咽：

　　「我很後悔，曾經在葉文熙最需要人的時候離開了成衣社。」

　　「我很自責，沒能在匯通捅她刀子的時候，更多的幫助她。」

　　林婉芝微微動容。

　　謝臨風看著地面，笑了一下，緩緩開口：

　　「我們國人，有一句這樣的話，『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

　　他轉過頭看向林婉芝，眼眶微紅：

　　「為國而戰這四個字，對我們國家的人來說，重如泰山。」

　　「你可以笑我不夠商業，但我更認為『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如果連自己人都坑，那賺來的錢，夜裡睡得著嗎？斷了這根脊樑，賺再多外匯，也是跪著的。」

　　屋裡靜得可怕。

　　謝臨風深吸一口氣：

　　「Linda，不好意思，我不能再次同流合污了。」

　　「如果這次兆恆堅持做這個決定。」

　　「那我選擇辭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