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工業局劉建國的辦公室。

　　一大早，劉建國夾著公文包剛到樓下，就看見門口立著兩個人。

　　葉文熙和丁佳禾並肩站著，倆人面頰微紅，顯然來了有一會兒。

　　劉建國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妙，怕是有大事兒。

　　他將二人領進辦公室，反手關上門。

　　葉文熙沒繞彎子，先把華僑商會和兆恆的態度都說了。

　　劉建國聽著，臉上先是一松，隨即又繃緊了。

　　早在得知葉文熙主動和兆恆簽對賭協議時，劉建國心裡就對這女子又高看了一眼。

　　他私下跟幾個部門的同志、甚至跟省裡領導碰頭時，都不止一次提過：

　　文熙成衣社這個葉文熙，有股子闖勁，更有民族企業家的格局和仁義，值得扶。

　　可欣賞歸欣賞，他也著實替這丫頭捏了一把汗。

　　兆恆那麼大的港資廠都沒敢輕易碰的「中式現代」概念，她一個幾十人的小成衣社，竟敢往上賭。

　　這膽子，簡直是踩在刀尖上跳舞。

　　現在，兩個消息接連砸過來。

　　一個是好消息，大好的消息。

　　另一個......

　　劉建國聽完葉文熙後半截關於兆恆的話，心裡接連嘆氣。

　　她話說得很委婉，沒直白點破，可劉建國在官場上混了這些年，話裡的話，他一聽就懂。

　　兆恆那邊，商會訂單一落地，不但沒主動向局裡彙報這一重大利好，連個後續下文都沒有。

　　這反常的沉默，隻能說明一件事：那頭正在謀劃著什麼。

　　劉建國雙手交疊支在桌上，拇指抵著下巴，半晌才長長呼出一口氣。

　　「嗯......」他擡眼看向葉文熙，「所以，你們是想......讓出版權？」

　　葉文熙和丁佳禾對視一眼，同時搖了搖頭。

　　劉建國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那......和兆恆取消合作？你們自己走中紡？」

　　倆人又同時搖了搖頭。

　　劉建國徹底鬧不明白了。

　　「那是......？」他直接問。

　　「劉局長，我直說了。」

　　「嗯，說吧。」

　　葉文熙深吸一口氣，語速放慢：

　　「我想把中式現代服裝的版權，烙上中國人的名，推到外國人眼前。」

　　「可我一個人，勢單力薄，撐不住。」

　　她認真看向劉建國：

　　「所以我想先問一句，國家怎麼看？」

　　「咱們輕工業局怎麼看？國家輕工業部的同志怎麼看？管文化出口的同志怎麼看？」

　　「這事，國家覺得重要嗎？」

　　劉建國把托著下巴的手放下來，兩隻手掌在桌面上來回搓。

　　他聽懂了。

　　葉文熙這哪是來問意見的？這是在要態度。

　　如果國家說重要，那國家就得下場撐她。

　　有國家公信力背書，兆恆想吞，也得掂量掂量。

　　如果國家說無所謂，那她葉文熙還在這舍小家為大家地折騰什麼？

　　乾脆各幹各的。

　　劉建國心裡暗嘆，麻煩了。

　　這事，輕工業局一個部門扛不住，尤其還牽扯到軍區和兆恆，得往上捅了。

　　「這事如果要等國家表態，周期太長，變數也多。」

　　葉文熙接話：「這是重要的事，急不得。寧可慢一點，大方向也不能錯。」

　　劉建國點點頭。

　　葉文熙又補了一句：「那如果我隻問輕工業局的想法呢？」

　　這一句話，把劉建國問住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這個，我隻能跟你說，我個人想法，不代表組織。」

　　「沒關係，」葉文熙看著他，「我想聽聽劉局的個人想法。」

　　劉建國往後一靠，看著葉文熙和丁佳禾，嘴角慢慢揚起笑：

　　「按理說，咱們打交道也一年多了。」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兩聲。

　　「如果我生在古代，手裡有尚方寶劍，出一紙公函就能解決的話，那我肯定會這麼寫。」

　　「希望兆恆在海外註冊版權，再準備一份文件明確設計版權歸於文熙成衣社所有。」

　　「既對國有文化保護，也不會對你不公平。」

　　「可我說了不算。」

　　他笑容一收，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目前兆恆他們那邊還沒反饋。但說實話，自從兆老爺子不管事以後，兆恆被資本裹挾成什麼樣，誰也說不準。」

　　「可早年的兆恆，那是真為國家出力，跟我們合作，真的是不計利益地支持。」

　　劉建國頓了頓，目光落在葉文熙臉上：「葉同志，我知道，你不是圖錢。」

　　葉文熙卻笑了：「我不是圖錢，那是圖什麼？劉局長把我捧得這麼高。」

　　「你呀，」劉建國伸手點了點她，「把版權看得那麼重。圖的隻是一份尊重，對知識的尊重，對設計的尊重。」

　　他收回手，嘆了口氣：「你為了國家已經做過讓步了，讓你一直讓步，這對你不公平。」

　　「這樣吧，兆恆那邊畢竟還沒回復，態度還不明朗。」

　　「回頭我去試探一下。如果能協商解決最好。如果不行，那就向上爭取，向文化部、向國家出版局，聯合咱們輕工業局，一起爭取。」

　　劉建國的這一番話令葉文熙有些感動。

　　她看著劉建國：「劉局長，我隻是一個一兩百號人的小廠負責人。您能這麼說，我非常感動。」

　　劉建國擺擺手，打斷了她：「是你先讓我們感動的。」

　　鈴鈴鈴——

　　劉建國辦公桌上的電話聲響了。

　　「稍等我接個電話。」

　　「好，您請。」

　　「喂，你好。」

　　對面是接線員說話。

　　「好，接進來吧。」劉建國說。

　　接通過後：

　　「喂，我是哈市輕工業局副局長劉建國。」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港城口音。

　　劉建國的眼睛倏地瞪大，下意識坐直了身子，迅速轉頭看向丁佳禾和葉文熙。

　　他捂住話筒，對兩人擺擺手：「稍等，是個重要的電話。」

　　葉文熙和丁佳禾會意，點點頭，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劉建國重新拿起話筒，聲音比剛才鄭重了不止一個度：

　　「兆老先生！您好，我是劉建國。沒想到是您親自打來電話，您老身體還好嗎？」

　　電話那頭，兆廷芳老先生笑了笑，聲音透過電流，帶著歲月打磨過的沉穩：

　　「劉局長，打擾了。我還好，勞您挂念。」

　　「今日打來，是想找您請教，龍江兆恆與文熙成衣社那批中式現代裝的合作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