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拿起那塊樣衣，遞到中年男人手裡：「這是我們的面料，從圖案設計到生產都是自己的渠道。您看這個垂墜感，市面上同類產品達不到這個標準。」

　　中年男人接過樣布，手指搓了搓，沒有立刻說話。

　　丁佳禾看了看他，又說：「我知道您這邊給廠子的定價標準是統一的。但我們的情況不太一樣。」

　　「我們的生產成本比普通加工廠高，原因是我們的設計和面料標準高。」

　　「如果按照中檔加工的價格走，我們做不出這個品質。做出來了，成本也兜不住。」

　　她停了一下：「我們不是想做便宜貨，也做不了便宜貨。您手裡的這件衣服賣到國外去，如果貼的是『中國製造』的標籤，您想讓外國人覺得中國隻能做出便宜東西，還是想讓他們覺得中國也能做出好東西？」

　　中年男人把樣布放在桌上，看著丁佳禾，沉默了好一會兒。

　　丁佳禾沒有放棄，繼續說下去：「我們的設計，在國際市場上是有競爭力的。哈市展銷會的時候，港城的公司來看我們的產品都說我們堪比港城的設計的。」

　　中年男人抱著肩膀，稍微嘆了口氣，嘴角甚至帶著點輕笑：「這句話會不會太主觀了呢？」

　　丁佳禾一愣。

　　「你講設計好，甚至港城的公司都認可。但這些話畢竟是你自己說的。設計好不好，市場說了算。你們的衣服在國內有人買，這我信；」

　　「但國際上吃不吃得開，我是沒有看到實打實的證據。」

　　「如果你能拿出一份切實的、來自國外市場的認可，那我們再來聊定價權，可能會更容易一些。」

　　中年男人放下手裡的表格，看著丁佳禾，語氣緩了半度：「你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聽進去了。」

　　「但出口這件事，不是你想出多少就能出多少。我們每年的外匯額度是上面批死的，給誰不給誰，不是我們說了算，是看誰能給國家帶來最穩妥的外匯收入。」

　　「你東西好，我信。」

　　「但東西好的廠子，我見過不少。他們有些做過出口，有些沒有。做過出口的，我們優先選。沒有做過的，就得排隊等配額。」

　　「除非你手上有實打實的東西，能證明你這批貨拿出去，不會砸在手裡，那我們合作的進度和效率才會更快。」

　　那個男子調整了一下姿勢，換了個角度，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

　　「你想想看。你現在的貨，沒有外商下過單。」

　　「我們要先拿錢把它買下來，然後去找渠道、去找市場、去找客戶。」

　　「這筆錢一旦出去了，如果賣不掉，虧的就是中紡。」

　　「我們的資金和成本都是有限的，隻能優先給那些國際市場已經接受的產品。」

　　丁佳禾明白了。

　　不是中紡不想做，是他們不敢拿有限的外匯去賭一個沒有驗證過的產品。

　　她點了點頭：「明白，理解。」

　　她沒有急著辯解，因為對方已經把邏輯攤開了，她知道當前的阻礙點是什麼了。

　　恐怕花費再多口舌也沒有用了，她們需要證據，消除這個風險。

　　「我們可以有。」丁佳禾看著對方，目光堅定。「但需要一點時間。」

　　「我們正在跟北京百貨大樓對接入駐的事。」

　　「北京百貨大樓那邊也願意把我們當成一個對外展示的名片來做。」

　　「現在的裝修已經接近尾聲，很快就可以對外營業了。」

　　對方聽了，微微挑眉：「是嗎？」

　　「是的。等百貨大樓那邊開業之後，如果到時候有外賓的購買記錄或者詢問出口的記錄，能不能作為我們的佐證？」

　　中年男人想了想，點了點頭：「可以。如果你們能在銷售期間拿到外賓的購買意向，到時候可以作為你們的支持材料。越多越好。」

　　丁佳禾點了點頭：「那我們明白了。您看這樣行不行，審查和評估的流程咱們繼續走著，我們兩邊同步。」

　　「您這邊繼續做評估審查，同時也看看我們還有哪些需要改善。」

　　「另一條線呢，我們也會同步推進，包括擴生產線和人員培訓。」

　　「萬一哪天訂單來了，我們也不至於接不住。」

　　對面的工作人員聽完，笑了一聲：「現在就行動？」

　　「擴生產線、招人，可都是有成本的。管理上、精力上，都得費不少心思。你們要想清楚，這不是小事。」

　　「我們對自己的判斷有把握。」丁佳禾說，「或者說這不是在賭。而是我們堅信這條路不會錯。」

　　「即使現在沒有外單，我們也會努力往這個方向走。」

　　「外匯這條線，是我們成衣社未來必須要打開的一條路。」

　　那個男人看著丁佳禾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旁邊辦公桌的同事也轉過頭來，多看了她一眼。

　　他放下手裡的筆，仔細地打量了她一遍：「不愧是全國三八紅旗手丁佳禾同志啊。一等功臣、軍屬企業果然不一般。」

　　丁佳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原來您認識我？」

　　「不瞞你說，」對方笑了一下，「今天叫你們來，一開始其實不是沖著產品來的。」

　　「純粹是對你們這個企業好奇。想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企業。」

　　「不過說實話，剛才您說的那些，確實讓我有點改觀了。」

　　他把材料收攏到一起，擱在桌角：「材料我收下了。我們儘快安排評估。如果中間需要補充或者佐證什麼，會有人聯繫你。」

　　「至於百貨大樓那邊，我們也希望看到更多外賓能接觸到你們的產品。」

　　「路子如果真能打開，對你們，對我們，都是好事。」

　　丁佳禾站起身，伸出手：「謝謝您。」

　　中年男人握了握她的手：「不用謝。」

　　丁佳禾拎起手提箱，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她腳步輕快的走下樓梯，她推開大門，走進三月末北京的風裡，陽光比來時更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