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三個小時的路程，方銳軍硬是在狂風暴雨中飆了兩個半小時，就衝到了國營招待所門口。

　　車還沒停穩，張雲霞就推開了車門。

　　雨傘雨衣全顧不上，兩個人衝進大門，張雲霞一把抓住前台工作人員：「你好！我們是王映雪的家人！她人在哪兒？！」

　　「啊，快快快，跟我上樓！」

　　方銳軍兩個箭步沖在最前面，蹭蹭蹭直奔三樓。302房門沒關嚴，他一把把門推開。

　　王映雪躺在床上，額頭上覆著一塊濕毛巾，臉色燒得通紅，嘴唇乾裂發白。

　　旁邊坐著個工作人員，正拿毛巾給她擦額頭。

　　方銳軍衝上去兩步，下意識要伸手，手卻僵在半空，縮了回來。

　　「小雪！小雪！」張雲霞從後面撲上來，一把摸上王映雪的臉，又拍了拍，「小雪你看看我！我是雲霞嫂子啊！」

　　王映雪眼睛閉得死死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工作人員站起來：「她最近一直在發燒，入住的時候就有點，後來越來越嚴重。她那個同伴說是有急事，今天早上趕最後一班車回去了。現在燒得太厲害了，你們趕緊帶她上醫院看看吧！」

　　「不行，得馬上走！」張雲霞吼了一嗓子。

　　方銳軍二話不說，一把掀開薄被，俯身將王映雪打橫抱了起來。

　　她輕得嚇人，整個人燙得像個火球，燒得迷迷糊糊，腦袋無力地歪在他臂彎裡。

　　方銳軍抱著人幾個箭步衝下樓，直奔吉普車。

　　張雲霞跟在後面，一把拉開車門。方銳軍小心翼翼地將王映雪放進後座，讓她枕著張雲霞的腿。

　　「最近的醫院！快！」張雲霞喊。

　　方銳軍猛打方向盤，吉普車碾著積水狂飆出去，一頭紮進雨幕裡。

　　......

　　一個多小時後，車子停在醫院門口。

　　方銳軍拉開車門就往裡沖，張雲霞抱著包跟在後面，鞋踩進水坑裡，褲腿濕了半截也沒顧上。

　　急救病房不大，兩張床，另一張空著。

　　王映雪躺在靠窗那張，手背上紮著針，吊瓶掛在床頭的鐵架上，補液吊瓶一滴一滴往下墜。

　　王映雪臉上沒什麼血色，嘴唇乾得起皮，眉頭微微擰著，像在夢裡也沒松下來。

　　護士剛量完體溫，轉頭說了一句：「三十九度八，得打一針退燒針。打完過一會兒應該就能醒了。」

　　「護士，她這是啥情況啊？」張雲霞焦急的問。

　　「她這是持續高燒加上體力透支，身體扛不住了。我們初步看癥狀急性病毒感冒，最近挺多這種情況的。等病人醒了你們喊我們一聲，我們再給她做進一步檢查。」

　　張雲霞從牆角拖過兩個小闆凳，自己坐一個，遞給方銳軍一個。

　　她從包裡面翻出一條手絹，疊了兩疊，墊在王映雪打吊瓶的那隻手底下。

　　方銳軍也坐了下來。彎腰把闆凳往前挪了挪，又挪了挪，一直挪到床頭邊上。

　　張雲霞瞥了他一眼，沒出聲，嘴角彎了一下。

　　一個多小時之後...

　　王映雪的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了。

　　她先是重重地哼了一聲，緊緊皺著眉。

　　張雲霞立刻撲到床前：「小雪！能睜開眼睛不？你看看我」

　　王映雪的目光渙散了一瞬，慢慢聚焦，落在了床邊的人臉上——方銳軍。

　　她明顯驚了一下，眼睫猛地一顫，又下意識轉向張雲霞，再掃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白牆面、吊瓶、藥味...是醫院。

　　「...雲霞姐？」她嗓子極其嘶啞，「你們倆...怎麼在這兒？」

　　「還說我倆呢！」張雲霞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又急又心疼，「你這孩子可太倔了！你怎麼不早點看病？啊？拖成這樣了你不知道多嚴重啊？！」

　　方銳軍在旁邊站著，低聲插了一句：「嫂子，給她喝點水吧。」

　　「哦哦對！對對！」張雲霞猛地回神，「幸虧有方同志啊，他開車帶我們過來的，兩個半小時就飆到了，嚇死我了都...」

　　王映雪擡眼，看向方銳軍：「方同志...今天不是工作日麼？你怎麼...」

　　張雲霞要扶起來王映雪喝水，卻被方銳軍伸手阻攔了一下：「嫂子，用勺喂吧，讓她躺著喝吧。」

　　張雲霞愣了一下，隨即抿著嘴笑了，眼角擠出細紋：「行行行，我不動彈。你等著啊，我去給你借個勺去！」

　　「我去吧嫂子。」

　　可張雲霞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快得帶風。

　　門「咔噠」一聲合上了。

　　房間裡隻剩下王映雪和方銳軍。

　　方銳軍坐在旁邊的凳子上，低沉的開口：「為什麼不回家？」

　　王映雪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我這樣回去，該給趙姨添麻煩了。我本來想著吃兩片退燒藥緩一緩，再買點葯，過兩天就好了....沒想到這麼嚴重，反倒給你們添了麻煩。」

　　方銳軍重重地嘆了口氣。

　　「麻煩。」他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擡起頭，平日裡客客氣氣的眉眼間，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惱怒，「你為什麼總覺得自己是個麻煩？」

　　王映雪一怔。

　　她沒想到方銳軍會用這種口吻跟她說話。不是責備，卻帶著點氣。

　　她沒說話，轉過頭看向窗外。

　　方銳軍看著她瘦削的側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還燒得乾裂。

　　他張了張口，那兩個字從喉嚨裡滾出來，帶著孤注一擲的莽撞：

　　「小雪。」

　　王映雪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我可以照顧你。」

　　這句話砸下來的瞬間，王映雪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緊接著，巨大洶湧的情緒從胸腔裡湧上來，激的她眼前甚至泛起一陣短暫的眩暈。

　　王映雪瞳孔猛地收縮，她幾乎下意識的把它硬生生的壓了回去，壓進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沒轉過頭，仍然面朝著牆壁，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飄在水面上：

　　「方同志...謝謝你。我可以自己照顧好自己。」

　　王映雪的反應，在方銳軍的意料之中....

　　他擡頭，看了一眼窗外。雨還在下，密密麻麻的，像是永遠都下不完。

　　「像哥哥一樣照顧你...也不可以嗎？」他頓了頓，重新看回她的側臉，語氣裡帶著點像生氣一樣的執拗。

　　王映雪沒有回話，被子裡的手指卻攥緊了床單。

　　半晌過後，王映雪輕輕呼出一口氣：

　　「方同志..你回去上班吧，我沒事兒了，有雲霞嫂子陪我就行了。」

　　方銳軍嘆了口氣，起身走出了急診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