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啟文接過來，兩隻手一比，差別就出來了。正品的棉襖面料填充飽滿，壓得實，針腳勻勻的，走線筆直。

　　領口、袖口、下擺，每一處都收得利落。那條白裙子也是，正品的料子滑溜溜的，拿在手裡有分量，裙擺自然垂著，而桌上那條假的一拎起來就皺巴巴的，攤都攤不平。

　　「光看版型就不對。」張雲霞指著一處說，「咱們的腰身在這兒，他們那件往上提了起碼兩寸，穿起來肯定卡。」她又摸了摸料子，「咱們用的是雪紡的，摸起來軟和，這個摸著發硬，估計是早年淘汰的舊化纖料子。」

　　黃主任和陳科長也湊過來，拿起那件假棉襖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摸摸正品，互相交換了個眼神。

　　不用葉文熙多解釋，誰都看得出來，這東西不對。

　　周敘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桌上那些還沒拆開的包裹上:「這些要不要也打開看看？」

　　「好。」葉文熙去拿了剪刀，遞一把給張雲霞。

　　兩個人開始逐一拆包裹。牛皮紙撕開，一件一件往外拿。果然，和之前拆開的差不多，款式翻來覆去就那麼幾樣。

　　幾乎每一件裡面都夾著一張紙條，有的用鉛筆寫的，有的用圓珠筆，不出意料紙條上寫的都是對產品質量的控訴，甚至有一些話說得很難聽。

　　葉文熙拆開的一件包裹中有這樣一個紙條：

　　「就這還是軍區合營廠子的衣服呢？你們軍區就這麼做衣服？？虧我這麼信任軍區，趕緊給我退款！」

　　葉文熙不動聲色地把那張紙條推到了周敘辰手邊，周敘辰一直留心著葉文熙的動作，低頭看到了那個紙條。

　　他拿起來，快速的掃了一眼，然後重重的嘆氣說：「看來誤會有點大呀。」

　　後勤科陳主任聞聲回過頭，周敘辰順手把紙條遞給他。陳主任接過來一看，臉色也沉了。他看完又遞給黃主任，黃主任接過，掃了一眼，臉一下子黑了。

　　「我看看。」周啟文開口。

　　黃主任遞過去。周啟文一眼掃完，沒說話，又把那張紙條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確認什麼也沒有，才放下。

　　他接著把桌上其他紙條也一張一張翻過去。有的寫著「質量太差，退錢」，有的寫著「再也不買你們的東西了」，還有兩張提到了「軍區」幾個字，話裡話外都是失望。

　　「這些是最近半個多月寄來的。」葉文熙在旁邊補了一句，「不過最近一周，比之前多了兩倍多。」

　　「最近一周多兩倍？」周敘辰站在桌邊，故作驚訝的開口道。

　　他沉吟了片刻，彷彿思索後才說：

　　「恐怕，他們不是以銷售產品為目的。」

　　這句話一出，周啟文、黃主任、陳主任幾個人同時轉頭看向周敘辰，目光裡都帶著警覺。

　　周敘辰站在黑闆前，語氣平靜道:

　　「你們成衣社的定價，是比市面上高一些，但東西確實對得起那個價。他們仿成這樣，怕是技術門檻太高，設計水平跟不上。想仿好一點，成本就得翻幾番。」

　　「所以，他們根本不是想賣衣服。是想純粹借著你們名聲，幹些見不得人的事。」

　　周敘辰這話說得巧妙，賣假衣服的，至少還是正經做衣服的，可這句話在黃主任和周啟文耳朵裡，意思就變了味。

　　葉文熙順勢轉頭看向周敘辰，語氣放得軟了些:「周主任，您是知識分子，比我們有文化。我想請教一下，照這種水平下去，半年後會發展到什麼程度？」

　　周敘辰看了她一眼，沒多說什麼，轉身走到旁邊的黑闆前，拿起粉筆，擡手就寫。

　　「我按幾個變數算一下。」他一邊說，一邊走到黑闆前，拿起粉筆。

　　「你們現在月銷量大概多少？」

　　「平均下來，一百五十件左右。」葉文熙答。

　　周敘辰在黑闆上寫下:月銷量≈150。

　　「仿品的量，我按滲透率算。目前市面仿品大約是你們銷量的十分之一。」他在旁邊寫下一個數字:仿品≈15。

　　他轉過身，粉筆點了點黑闆:

　　「但這不是一加一等於二。仿品這個東西，成本低、門檻低、利潤高，一旦有人嘗到甜頭，跟進的人會指數級增長。」

　　他在黑闆上畫了一條陡峭的上升曲線，旁邊標了幾個節點:半個月翻一倍。

　　周敘辰的粉筆在黑闆上沙沙地響著，不斷寫下一些令人觸目驚心的數字。

　　「仿品月產量不會低於八百件，這些仿造品的年銷量...怕是會在萬件以上。」

　　周敘辰放下粉筆，轉過身:

　　「這還是以你們當前的銷售量推算的。如果後續你們的宣傳打開了，銷路打開了，這個數字，怕是要再翻上幾倍。」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看著周啟文和黃主任，語氣緩了緩:

　　「但這隻是賣出去的數字。真正的破壞力，不在這兒。」

　　他在銷量這個數據字上畫了個圈，在此之上又畫出許多輻射一樣的線條。

　　「通常來說，一個權威機構或者知名品牌，它的負面消息傳播速度，遠比正面消息快上幾十倍。」他頓了頓，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上輕輕點了一下，「這是國外一份傳播學的研究，結論放在這裡，也適用。」

　　周敘辰沒有再說後面的話了，但是這裡的人知道他的暗示是什麼。

　　銷量數據隻是源頭，這裡帶來的真正的負面影響足以覆蓋幾十萬甚至上百萬消費者。

　　會議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對了，黃主任，您之前來找我是什麼事兒？」葉文熙忽然把話遞過去。

　　黃主任微微一愣，隨即笑了笑:「哦，是想來了解一下，看看群眾工作的面貌和你們這邊的工作開展情況。」

　　黃主任他沒說實話。

　　政治部確實收到了群眾來信，反映成衣社質量差、價格高不合理，但他剛才沒提。

　　葉文熙從黃主任的話裡又一次讀出了他們的謹慎。

　　軍區從成衣社成立那天起，態度就是「密切關注，但不輕易表態，關鍵時刻才會支持」。

　　現場拆包和周敘辰的測算之後，事情發展的已經很有指向性了，可軍區不會輕易開口，他們還需要更多的考量和觀察。

　　因為這種事，軍區一旦出了手幹預了，解決的就不是眼前這一件事了。

　　軍區的牌子有多重，話語權有多大，不言自明。一旦他們出手，相當交予葉文熙一把『尚方寶劍』。

　　所以必須慎之又慎，這把劍，不能輕易揮，得看交予之人值不值得，看用在哪裡，得看以後會不會被當成先例，被人拿出來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