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風沒有直接回話。

　　他低著頭，拇指手指在桌子下面不斷揉搓。

　　葉文熙看出來了。

　　他衡量的不是成衣社和其他內地廠子之間的差距。

　　他心裡的那桿秤，一頭是這裡，一頭是港城。

　　這是文熙成衣社成立以來，葉文熙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

　　她心裡清楚，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像謝臨風這樣的人才，可遇不可求。

　　而且現在的局面是雙向選擇，她確定可以用他，但他還在猶豫。

　　葉文熙往前傾了傾身子，開口：「謝同志。」

　　謝臨風擡起頭。

　　「我們這裡和港城之間，應該有著天壤之別的差距吧？」

　　謝臨風淡淡地笑了一下，算是默認。

　　但他有些驚訝，驚訝於葉文熙能如此直白地評估出這種事。

　　對於現在的內地，且不說日常工作生活，就連信息渠道都少得可憐。

　　他回來後在哈市走遍了幾個報刊亭，想找一本關於時裝、時尚的雜誌了解一下現在內地的情況，結果一無所有。

　　連一款真正的時尚刊物都看不到。

　　不隻是服裝。其他各個領域，人民的精神和物質生活，可以說貧瘠、匱乏到了極點。

　　這有些令他難以想象。他兒時記憶裡，這片黑土地似乎也不至於如此。

　　他不禁聯想到傳聞中的那十年。經過那十年，內地竟然退步了這麼多。

　　所以回來之後的謝臨風，有些恍惚，有些無措，甚至有些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後悔。

　　葉文熙看穿了他的掙紮。

　　「的確，」她說，「我們現在在很多方面，都走在末尾。吃穿用度、文化娛樂，貧乏、單調。」

　　謝臨風看著她，沒接話。

　　「但國家已經開始轉型了。各方面的政策都在鬆動，在支撐民間經濟往上走。」葉文熙聲音穩當，「我看中你的專業和經驗，我很惜才。所以我真誠地希望你能夠加入。」

　　葉文熙直視著謝臨風的眼睛：「或許在你看來，我們之間相距很遠，需要努力追趕。」

　　她停頓了一下。

　　「但謝同志，你不要小瞧了我們的衝勁兒和進步的速度。」

　　「我們去年年底成立，今年初正式開門。到現在，不到半年。」葉文熙伸出手，掰著手指，「我拿下了銀行十五萬特批貸款，做成了軍區軍民合作生產示範，完成了第一輪人員擴招，現在正在推進場地改造和哈市實體店選址。」

　　「謝同志，以你客觀的眼光評價，這個速度，怎麼樣？」

　　謝臨風沉吟了一下。這是他發自內心的判斷：「非常了不起。」

　　他沒有客套。在內地這種政策剛剛起步、人民消費理念保守、各項扶持幾乎為零的大環境下，半年做到這種程度，相當於在逆流中硬劈出一條路。

　　在港城，有大環境托著，有各種便利條件，做到這種成績都難能可貴。更何況在這裡。

　　「那你覺得，我們能做到這種程度，倚靠的是什麼？」葉文熙問。

　　謝臨風想了想：「你的專業能力和管理手腕。」

　　葉文熙笑了。

　　「不。」葉文熙搖頭，她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我跟你有不同的看法。」

　　她盯著謝臨風的眼睛：「靠的是果斷、堅決，是當機立斷。」

　　「看到一絲希望就抓住它，看到一道縫隙就衝進去、把它撕開、擴大！」

　　「看到一點可能性，就給它落地、變現。這就是我在創辦成衣社時，靠的東西。」

　　謝臨風沒有打斷她，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攏，又鬆開。

　　他聽得很認真，眉頭微微擰著，像在拆解一件複雜的東西。

　　「你以為你能看到的那些設計能力、管理能力，真的是單靠我一個人在這個大環境裡能翻起浪花的嗎？」

　　「不是的。在這片幾乎什麼都沒有的土壤上，個人的能力頂多是個火星子。」

　　「真正能燒起來的，是人們敢於在絕境中突破的勇氣，是對未來生活的渴望和不認命的狠勁兒。」

　　「我隻是燎原之火。」

　　葉文熙站了起來，走到水壺旁邊，給兩人各倒了一杯水。

　　她拿起水杯，放在謝臨風面前。

　　「謝同志，我建議你暫時拋開那些細節。以你的眼界和眼光，仔細想一想....你現在所處的位置，是什麼？」

　　謝臨風擡起頭，看著葉文熙。

　　「這裡是當下風浪最大的浪尖。改革開放，政策鬆動，民間經濟剛冒頭。這是百十年都難得一遇的時機。」

　　「如果你作為一個火點落下來，落在這片乾草堆裡，你將成為整個燎原之勢中，最亮的那一簇。」

　　他從這個年輕女人身上看到了一種東西。

　　那是在港城，在那些沉浸商場多年的精英身上才能看到的絕對自信和拼搏的狠勁兒。

　　那是建立在清晰判斷之上的、近乎霸道的篤定。

　　謝臨風擡起頭，看著葉文熙，嘴角慢慢往上走。

　　「葉同志，你的確是我見過的最特別的老闆。我是說，包括港城。」

　　「可以。」

　　「我願意加入文熙成衣社。」

　　葉文熙點點頭，沒表現出太大的驚喜，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她拉開抽屜，抽出一張紙，推到謝臨風面前。

　　「留下你的聯繫地址。你有過在港城的長期經歷，軍區這邊需要走一些額外的審查流程。」

　　「回頭我會列個單子給你，可能需要你跑些地方，準備一些材料」

　　謝臨風接過筆，低頭寫字：「明白。」

　　「等材料齊了，背景調查走完，咱們正式簽雇傭合同。」葉文熙把紙收回來，看了一眼，「工資一百三，包食宿，按我之前說的。有其他問題嗎？」

　　「暫時沒有。」

　　「那行，我送你出去。」

　　葉文熙起身，帶著謝臨風原路返回。

　　路過訓練場時，兵們正在收操，口號聲喊得震天響。

　　謝臨風側頭看了一眼，腳步沒停。

　　到了軍區大門口，葉文熙伸出手：「謝同志，合作愉快。」

　　謝臨風握上去，掌心乾燥，力道不輕不重：「合作愉快，葉同志。」

　　葉文熙騎上自行車往成衣社蹬。

　　到了門口剛好碰見張雲霞從互助社那邊回來，手裡拎著文件夾。

　　「哎！面試怎麼樣？」張雲霞湊上來。

　　「過了，同意來。現在要做背景調查，沒問題就能入職。」葉文熙支好自行車，「對了，互助社預算打聽完了？」

　　「嗯吶都問出來了，一會咱倆一起算，對了，那個謝同志...有沒有對象啊？」張雲霞擺一臉八卦。

　　葉文熙愣了一下，哭笑不得：「雲霞姐，人還沒來呢，你就開始張羅這事？」

　　「哈哈哈！」張雲霞拍大腿，「咱們這也算是萬花叢中一點綠了，好不容易來個男的，還長得挺精神！我不打聽打聽？」

　　「你呀...」葉文熙笑著搖頭，攬過她肩膀，「走吧，先算預算。」

　　「行行行，算完你再跟我說說那個小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