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的信用社，早上七點剛過，門口就排起了隊。

　　信用社是一間青磚平房，門框上刷著綠漆，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

　　屋裡兩扇對開窗，窗台上擺著幾盆仙人掌，牆上有偉人畫像，底下貼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

　　取錢的人大多用手帕包著錢，藍格子的、碎花布的...四角系成個結，攥在手裡或者揣在內兜裡。

　　也有的用舊報紙裹成一卷，外面再用橡皮筋勒兩道。

　　辦完業務的，把錢往兜裡一塞，手還不放心地在口袋外按一下，才轉身出門。

　　屋裡兩台木質櫃檯，邊緣處磨的有些亮。

　　櫃檯後面坐著兩位工作人員，一位姓孫的中年女人，戴著老花鏡，手指蘸著口水翻賬本。

　　另一位年輕些，正用算盤噼裡啪啦地給一位軍屬算利息。

　　軍屬手裡捏著一張存摺，封皮是深綠色的，上面印著「活期儲蓄」四個字，邊角微微卷了。

　　隊伍一點點往前挪。

　　此時，葉文熙推簾進來了，門口掛著珠簾響起，工作人員擡頭看了一眼。

　　「哎~~葉同志來了！」孫同志從賬本裡擡起頭，立刻站起身。

　　「孫同志，我辦個轉賬，不急，你們先忙。」葉文熙往旁邊一站，沖前面排隊的兩位軍屬點點頭，「您先來，我等等。」

　　孫同志笑了笑，沒再讓，低頭繼續給前面的軍屬辦業務。

　　葉文熙在旁邊站了十分鐘，看著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走。

　　前面的人辦完走了，屋裡空了下來。

　　「葉同志，到您了。」

　　「哎。」葉文熙走到櫃檯前，「孫同志，給我一張匯款單。」

　　孫同志從抽屜裡抽出一張土黃色的匯款單，上面印著「Z國人民郵政匯款通知」幾個字。

　　葉文熙接過來，靠在櫃檯上，擰開鋼筆帽，俯下身填寫。

　　收款單位：長影製片廠財務科（收）

　　收款人：王璐

　　匯款金額：人民幣壹仟元整

　　匯款人：文熙成衣社葉文熙

　　附言：電影《巾幗仁心》服裝及服化道贊助費用

　　葉文熙填完，她撕下存根，把單據遞過去。

　　孫同志接過，核對了一遍，蓋上紅色的業務章，撕下收據聯遞給她：「好了，葉同志，這是回執。」

　　「謝謝。」葉文熙把收據對摺，塞進上衣內兜，拍了拍，轉身出了門。

　　葉文熙出門踢開自行車的腳蹬著，跨上車騎向攝製組的臨時辦公樓。

　　食堂門口的宋曉棠也騎上自行車，這是軍區借給她的一台二八大杠。

　　宋曉棠車把上掛著兩個網兜，裡頭裝著四個茶葉蛋、兩根油條、兩個熱包子、一碟醬蘿蔔。

　　車筐裡放著兩個搪瓷缸子，蓋著蓋兒，裡面是早上現煮的豆漿，葉文熙愛喝。

　　她跨上自行車，往東頭騎。

　　快到地方時，迎面看見葉文熙也從另一條路拐過來。

　　「哎！巧了！」兩個人幾乎同時在攝製組臨時辦公樓底下剎車。

　　宋曉棠跳下車，揚了揚手裡的網兜：「上來！豆漿還熱乎呢，快吃！」

　　二人是昨天晚上約好的今天一起吃早餐，葉文熙給宋曉棠打電話說今天有點事兒找她。

　　宋曉棠則主動說早餐她來買。

　　兩個人上了二樓，進了宋曉棠的辦公室。

　　宋曉棠把搪瓷缸子往桌子上一放，打開蓋，豆漿的熱氣騰地冒出來。

　　她遞給葉文熙一個：「給。」

　　葉文熙接過來，直接對著缸子喝了兩口，喉結滾動，滿足地「哈」了一聲：「真好，早上就喜歡喝口熱乎豆漿，喝一身汗也樂意。」

　　「你說你怪不怪？」宋曉棠笑著從牛皮紙包裡抽出油條，撕了一半遞過去，「你說你怕熱，保溫瓶裡裝冰塊，大白天的喝冰水。那時大早上你願意喝熱豆漿，你這又不嫌熱了？」

　　「是有點奇怪哈。」葉文熙嘿嘿笑，「白天不行，早上就可以。」

　　「說吧，找我來啥事兒？」宋曉棠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問。

　　葉文熙沒說話，從兜裡摸摸索索，掏出那張匯款收據，「啪」地拍在桌上。

　　宋曉棠放下包子，拿報紙擦了擦手，低頭一看——「壹仟元整」。

　　宋曉棠放下手裡的筷子和包子，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

　　「幹啥？」葉文熙擡頭看著宋曉棠那個。

　　宋曉棠隨即兩手一抱拳，沖葉文熙做了個江湖姿勢：「多謝葉老闆仗義資助！」

　　「去去去~~~」葉文熙笑著推她，「這錢不是之前就商量好的嗎？」

　　「嘿嘿嘿，我就知道你今天早上肯定是來送錢的。謝謝你啊，財神爺。」宋曉棠嘿嘿的坐下來，繼續拿起包子吃。

　　葉文熙笑得豆漿都快喝不下去了：「我之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逗逼？」

　　「逗逼？」宋曉棠挑眉，「你是說我好笑，還是說我一本正經？」

　　「都有。前面端著，熟悉了以後...」葉文熙後半句沒說，笑著搖頭。

　　「還說我呢，你不也是？」宋曉棠反將一軍。

　　「我還好吧，你最開始來我們成衣社的時候，那天下午你基本上沒什麼笑臉，全程端著，跟個領導視察似的。」

　　「哈哈哈！」宋曉棠拍桌子大笑。

　　葉文熙咬著油條，也跟著樂。

　　宋曉棠端起豆漿缸子，和她碰了一下，「來，敬財神爺！也敬咱們《巾幗仁心》！」

　　兩個搪瓷撞在一起，豆漿都濺出來一些。

　　「對了，昨天晚上季聽瀾給我打電話了。她說她今天應該就會去北京。」宋曉棠拿起一個雞蛋在桌子上磕了兩下，然後一點點地剝。

　　「今天就去？我記得她原計劃的時間應該是大後天吧？」葉文熙接過來宋曉棠剝好的一個雞蛋。

　　宋曉棠往椅背上靠了一下，看著葉文熙一臉的笑。

　　「你不知道？」

　　葉文熙正在吃雞蛋，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知道啥？」

　　「她沒跟你說？」宋曉棠一臉神秘的笑。

　　「沒說呀，」葉文熙有點懵逼，「說啥呀？」

　　「她原本是要再準備兩天的，但是她跟我說昨天下午收到了一樣東西。這件東西能夠非常好地助力這件事情的。所以她決定提前去北京了。」

　　「啥東西呀？」葉文熙終於把嘴裡的那口雞蛋咽下去了。

　　宋曉棠身體前傾，兩個胳膊支著桌子：「你真不知道？」

　　「哎呀，我不知道，你快說吧，真的是....」葉文熙放下筷子。

　　「是從軍區寄過去的。」宋曉棠補了這一句。

　　葉文熙眼睛一轉，似乎想起了點什麼東西。「是互助社的...還是張主任？對不對？」

　　宋曉棠點了點頭。「對，是張主任寄過去的。」

　　葉文熙嘆了一口氣，嘴角卻有些微微上揚。「我大概猜到了。」

　　「季聽瀾可給我一頓誇呀！說她十分感動。她覺得這個東西拍在那些人面前，她就不信動容不了那些人。」

　　宋曉棠咬了一大口油條。

　　「哇~~~，說的我好感興趣啊，我真想看看張主任給她們寄過去了什麼。」

　　「我也挺感興趣的，我說我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你信我不？」葉文熙說。

　　「我不信。」宋曉棠就笑著搖了搖頭。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