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池心投石,波瀾自生
軍綠色的吉普車行駛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車輪碾過碎石,咯吱咯吱響。
葉文熙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和光禿禿的楊樹,心裡有點迷茫和空落。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隻是下意識地覺得似乎在這裡能找到一些答案。
陸衛東穿著黑色的夾克外套,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面的路,沒說話。後座上張雲霞抱著一個布袋,裡頭裝著她帶給寺廟的挂面和香油,她每次來都會帶點東西,不多,太多方丈不收。
「往前再開二裡地,看見那片松林就到了。」張雲霞指著前面。
片刻後,車在路邊停下。清寧寺不大,灰牆青瓦,牆根有著幾叢乾枯的野草。山門是木頭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紋。
門檻很高,中間那塊被香客踩得凹下去一塊,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字跡模糊,隻能認出個「清寺」字,「寧」字被風吹日曬得隻剩半邊筆畫,像一道沒寫完的筆畫。
院子裡幾棵老松樹,樹榦粗得一個人抱不住,樹皮裂成一塊一塊的。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裡冒出幾叢枯草,被風吹得貼地倒。
香爐立在院子中央,銅的,銹成暗綠色,裡頭還插著幾根燒剩的香腳。沒有香火味,隻有松針和泥土的氣息。
陸衛東把車熄了火,幾個人準備下車。
葉文熙轉頭對陸衛東說:「你還是別上去了,就在這等著吧,或者去周圍轉轉。」
「好。我不走,就在車裡等你。」陸衛東點了點頭,把座椅往後調了調,靠著閉了眼。
張雲霞已經站在寺門口了,葉文熙跟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跨過門檻,鞋底落在青磚上,聲音悶悶的。
出來迎接的是位年輕和尚,二十齣頭,穿著灰布僧衣,袖口挽了兩道。他認得張雲霞,雙手合十,側身把她們往裡請。
「方丈身體還好吧?」張雲霞邊走邊問。
「還行,入冬那會兒咳了一陣,開了春好多了。」年輕和尚語氣平常,像在說家常。
「張姐,今天來可是有事兒?」他看了張雲霞一眼,又看了看葉文熙。
張雲霞笑著,眼角擠出幾道細紋:「我有兒子啦。來給方丈報個喜,還個願。」
年輕和尚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雙手合十:「好事兒,好事兒。方丈在後院,您直接過去就成。」
張雲霞和葉文熙沿著青磚小路往裡走,小路窄得隻容兩人並肩,路盡頭是一道月亮門。
路過『未來佛殿』時,葉文熙在這裡停下了腳步。
「雲霞姐,要不我在這兒等你吧。」
「行,我說兩句就出來,你等我一會。」張雲霞拍了拍她的手,一個人往裡走了。
葉文熙在院子裡慢慢轉著。後院比前院更靜,風穿過松針的聲音在這裡變得很遠。牆角立著一尊未來佛,石塑的,不高,也就到她胸口。
佛的面容模糊了,風吹日曬把五官磨得差不多平了,隻剩一個輪廓,低著眉,垂著眼,嘴角似乎還留著一點弧度。
葉文熙站在佛前,擡頭看著。
她曾經是個極緻的唯物主義者。從小到大,不信神,不信佛,不信命。可此刻站在這兒,那些東西忽然就鬆了,畢竟連穿書這種事都發生了,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呢?
她盯著佛那快要磨平的臉,輕輕吐了口氣。
她看著石佛,石佛的眼睛什麼都沒有,她卻感覺佛也在看著她。
葉文熙凝視著石佛的眼睛,她總覺得那裡面裝著所有世界,包括她來的那個。
「你是能看見所有世界的吧。」她小聲說,聲音低得像是怕被人聽見,「包括我來的那個。」
風停了,松針不動了。
葉文熙深吸了一口氣,嘆了出來。
「又不是我想來這兒的。」她皺著眉,語氣裡帶著點不滿,像在跟一個老朋友抱怨,「你們把我弄過來的,但是這是世界又排斥我,到底.....想幹嘛?別最後把我弄死了,那我冤不冤?」
她盯著佛那張模糊的臉,聲音低下去,低到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佛啊....我能改寫自己的命運麼?」
風吹過來,松針沙沙響了幾聲,又停了。院子裡安靜得像被人按了暫停鍵,隻剩她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清清楚楚。地上有片枯葉被風推著滾了兩圈,停在她腳邊,不動了。
葉文熙站了一會兒,自嘲地笑了一聲。
「問了也白問。」她踢了踢腳邊那片葉子,「你要真能說話,估計也是讓我自個兒看著辦。」
她把手插進口袋裡,轉身往石凳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佛一眼。
後院東邊的禪房裡,茶煙細細地往上飄。
觀塵方丈坐在蒲團上,七十多歲,面容精瘦,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一道一道很深。
眉毛白了,耷在眼角兩邊,眼睛不大,但看著張雲霞的眼神清亮而深邃,像是看到了一棵本已枯寂無華的樹,卻悄然冒出了新芽一般。
張雲霞坐在他對面,捧著茶碗,臉上的笑從進門就沒斷過。
「方丈,我上個月去孤兒院辦手續了。五歲的小男孩,家裡人沒了,他爸是戰爭裡的英雄,這孩子也在東北長大,也姓張!」
「我覺得這孩子跟我有緣,現在我們是娘倆了.....」
…………
張雲霞滿心歡喜地說著,觀塵看著她,沒說話,神情卻如靜水觀雲,細細思索品味著這番變化。
「雲霞啊,你心善行善,自有天應,這是你善緣結下的善果,亦是命數因你種種善念,悄然轉向。」觀塵聲音平緩,帶著幾分洞悉世事的淡然。
張雲霞憨厚地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我以前也這樣啊,您當初怎麼還說我子嗣緣淺呢?」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他緩緩開口,目光溫和卻深邃。「池心投石,波瀾自生。」
張雲霞愣了愣,覺著今天方丈的話怪深奧的,聽不大明白。
「方丈,跟我一塊兒來的還有個朋友,她心裡也挺亂的,我能不能叫她進來,也跟您說說?」
「好。」方丈應了一聲。
葉文熙正坐在廊下發獃,就見張雲霞從裡面走了過來。
「文熙,我說完了,你要不要也進去跟方丈聊聊?他在裡頭等著呢。」張雲霞笑著喊她。
「好。」葉文熙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張雲霞帶著葉文熙走到禪房門口,擡手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
「方丈,這就是我那朋友。」
觀塵方丈擡眼望去,與葉文熙靜靜對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