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雲霞說完那句話，站了起來，她走到葉文熙面前，拉住她的手。

　　「文熙，我能說兩句話不？」她輕聲問，眼裡帶著點拘謹。

　　「當然可以，雲霞姐，你想說啥就說啥。」葉文熙握住她的手。

　　張雲霞深吸一口氣，轉向眾人，她先笑了一下，隨後輕輕開口道：

　　「其實我之前沒覺得這事多嚴重。我還總勸文熙，咱們直接報公安就得了。」

　　「但是文熙跟我們說，這種人是抓不完的，而且肯定會越來越難抓。」

　　「所以呀，我們就等著。等著文熙研究出點招來，等著她研究出什麼方案，等著跟幾位領導彙報工作。」

　　她頓了頓，聲音緩下來:

　　「可是今天，我在黑闆上看到周主任寫的那些數字，我才知道....這事有多嚴重。」

　　「原來不是幾個退貨件，賠幾百塊錢。照這樣下去....」

　　她忽然停下來，眼眶微微發紅。

　　在場的人都聽懂了，照這樣下去，一年之後，文熙成衣社可能都幹不長。會被那些仿冒品拖垮口碑，拖垮信任，拖垮這好不容易支起來的攤子。

　　「不過我說句真話。」張雲霞的聲音忽然又穩下來，「困難是有，難是真難。但我沒覺得沒希望。」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眸子裡像燃著什麼東西。

　　「文熙帶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哪一步不是當初不敢想的？可我們都做成了。」

　　張雲霞說出這話時，忽然恢復了平時那股爽利勁兒，聲音敞亮、擲地有聲。

　　此時開會的眾人沒注意到，角落裡的縫紉機聲忽然變小了。

　　「但是，我今天有一些話，想對各位領導說。」張雲霞攥著葉文熙的手，沒鬆開，「文熙她，是為了我們啊...」

　　張雲霞頓了頓，那聲音像是從心底掏出來的。

　　「以她的才華，她的能力，她完全可以回哈市去辦，可以雇更好的技師，找更專業的人。那樣的話，就有更多人幫她。不像我們，很多時候都幫不上她。」

　　「我就想著呀，怎麼能貢獻一份力？怎麼能幫她使上勁呢？」

　　張雲霞剛要繼續往下說，旁邊忽然傳出一道聲音。

　　「我就想問問，俺們遇到這事，軍區能不能幫我們管一下？」李研玉的聲音從後面的角落裡傳出來。

　　葉文熙和張雲霞驚訝地轉頭看她，周啟文也站了起來，往那邊看了一眼。

　　「大娘，您請坐下說。」他語氣溫和，朝李研玉招招手。

　　李研玉也不客氣，往前走了兩步，扶著桌沿站定，臉上帶著幾分氣：「那些衣服我都看了，就是一家出來的。他們這是又賣假貨，又搞詐騙，太猖狂了。」

　　她說著，忍不住拍了拍桌子。

　　「成衣社要是被他們搞垮了，哎呦，我這把老骨頭可真就要被氣死了！」李研玉的聲音裡都氣的發顫。

　　「大娘，您消消氣，慢慢說」周啟文安撫李研玉，示意她坐下來說。

　　「你是司令吧？」李研玉看著周啟文問。

　　「對，我是咱們軍區副司令周啟文。」周啟文看著李研玉，禮貌地回答。

　　「那你能不能幫著我們管管啊？」李研玉直愣愣地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一點不怵。

　　「李老師，目前軍區正在評估，他們需要了解更多的情況。」葉文熙趕緊插話。

　　「我知道！」李研玉擺擺手，語氣又急又沖，「可是再了解，那些人不也得有人管他們？你能抓一個，能抓十個麼？光抓他們，咱們還有功夫幹別的了麼？」

　　李研玉已經決心豁出去了，她知道自己歲數大了，說重了說輕了，都不怕得罪人，此時，便成了葉文熙和張雲霞的最強「嘴替」。

　　「小葉她們是不會張嘴的。」她看了葉文熙一眼，又轉向周啟文，「光知道想辦法，想方案...哎呀，我看這孩子這兩天愁的啊，天天用手薅頭髮，頭髮都快被她薅沒了！」

　　葉文熙張了張嘴，沒接上話，隻是低下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

　　她怎麼會不知道李研玉和張雲霞的用心呢。

　　她們這是在替她解圍，用自己的方式，用她們這把年紀的臉面，替她開這個口。

　　縫紉機不知什麼時候全停了，整個場地安安靜靜的。

　　葉文熙擡起頭，看見了讓她心裡狠狠一顫的一幕，所有的技師和幫工，不知什麼時候都站到了旁邊。

　　葉文希走過去想勸大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繼續工作。

　　「大家怎麼都過來了？我們討論還沒有完。大家還是繼續忙吧。」

　　「小葉啊，我們不是來看熱鬧的。」

　　「文熙...我也有話想說」

　　........

　　周啟文卻站了起來，走到葉文熙身邊，擡手輕輕攔了一下，示意她先別說話。

　　他轉過身，目光從那些軍嫂們臉上一一掃過。她們歲數有大有小，面孔各不相同，可此刻站在那裡，都是一種堅定的神情。

　　他的目光落在王映雪身上。

　　「我記得你，你是孫連長的愛人吧？」他的聲音不高，帶著點回憶。

　　他對這位年輕的軍屬有印象。當時孫成林犧牲的消息傳回來，軍區上上下下都難受了好一陣。那麼年輕的人，說沒就沒了，留下這麼年輕的媳婦，所有人都替這對年輕人感到唏噓和心痛。

　　「對，我是孫成林的愛人。」王映雪點點頭。

　　「你也在這裡工作？」周啟文看著她，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

　　「我不是這裡的員工。」王映雪搖搖頭，隨後她看向葉文熙，「是文熙讓我在這裡學。讓大家教我手藝，免費借給我縫紉機，說等我技術好了，就可以跟著大家一起幹。」

　　王映雪停頓了一下，隨後開口：

　　「領導，我不是這裡的員工，所以我隻說說我自己的想法。你們別把我的想法怪在文熙和成衣社身上，行嗎？」

　　「嗯，你說。」周啟文點點頭。

　　王映雪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攢什麼勁兒。

　　「我認識文熙的時間不長。可就是這短短的日子，她讓我學手藝，給了我希望，她是那麼好的一個人。」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她從來不開口求人，什麼事都自己扛，她從來不跟我們說愁，可她一定快難死了啊！」

　　她頓了頓，眼眶紅透了，可一個字都沒斷：

　　「這麼好的一個成衣社，這麼用心地做東西，她又這麼好地對工人們。」

　　「怎麼.....怎麼就不能有人幫幫她呢？」

　　王映雪越說越著急。甚至聲音都有些開始哽咽。

　　「映雪！不怕的！咱們跟他們對抗到底！」孫小蘭忽然開口，聲音又脆又亮，「文熙，我每天都多加班倆小時，我多做幾件，咱們多賣點！」

　　「小葉呀！」李研玉扶著老花鏡，嗓門比誰都大，「不行就把咱們的工費減一點吧，你再多雇幾個人幫你忙活忙活！」

　　「對呀，咱們工費太高了，我都不好意思拿這麼高的！」一個年輕的技師接上話，「咱們現在遇到難事兒了，得節省點錢了！」

　　「就是！少掙點怕啥！」

　　「咱們人多，一人多做幾件，啥都回來了！」

　　技師們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地嚷嚷著，聲音越來越高，話越來越密，像是在開一場急行軍前的動員會，又像是在跟誰較勁。

　　周啟文轉過身，想看看葉文熙什麼反應。

　　卻發現她正背對著人群，面向黑闆，肩膀微微聳著，頭低著，整個人一動不動。

　　葉文熙此時根本控制不住已經決堤的淚水。

　　她向來是那種什麼事都自己扛的人，一個人承受巨大的壓力，早已成了習慣。她是那個不斷向前邁進的女戰士，從不肯在人前低頭，從不肯讓人看見她的軟肋。

　　可此時卻被一群人的聲音柔軟地包裹著，她一個人扛了那麼久的東西，被她們一點一點，接過去了。

　　黃主任、陳主任、周敘辰，所有今天來參加會議的人此時都站了起來。

　　周敘辰的目光落在那個標記上，那枚花環，那些手。

　　他見過很多國內外著名的設計，卻從來沒有一個能讓他感受到觸及靈魂的震撼和力量。

　　因為設計上的那些手，竟然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