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葉文熙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她坐在床邊，半天沒動。

　　陸衛東沒有打擾她，他快速的放水、燒水。

　　「去泡泡澡吧，緩一緩。」他試了試水溫。

　　葉文熙點了點頭，站起來，腿有點軟，她扶著牆走進浴室，脫了衣服，慢慢坐進木桶裡。

　　水面輕輕晃著，偶爾盪一下，碰到桶壁又退回去，發出很輕的聲響。

　　熱水漫過胸口，溫溫熱熱的，把皮膚燙出一層淡粉。她靠在桶壁上，閉著眼睛，她試著把那些東西再封回去。

　　父母的音容笑貌，那些對話，那些畫面，像水草一樣纏著她，越想壓下去，越往上浮。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頭往後仰，枕在桶沿上。

　　水汽越來越濃，霧蒙蒙的，她盯著那團霧氣，像是想要看穿它，去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葉文熙把手從水裡擡起來，水滴順著指尖往下淌，滴回桶裡，發出細微的聲響，一滴，又一滴。

　　不知道過了多久，水開始變涼。

　　陸衛東推開門，手裡端著一杯溫水，遞過來：「喝點水吧。」

　　她接過去，喝了一口。

　　陸衛東蹲下來，手掌貼著葉文熙的頭髮，拇指一下一下撫過她的額頭，另一隻手拉起她的手，攥在手心裡，指尖摩挲著她的手背。

　　陸衛東伸手試了一下水溫：「快涼了，我抱你出來吧。」

　　葉文熙點了點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從水裡站起來。

　　陸衛東把浴巾裹在她身上，打橫將她抱起她，他卻沒往卧室走，而是轉身坐到了沙發上。

　　葉文熙蜷縮在他懷裡，雙腿屈起，雙臂緊緊摟著他的脖子，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個被揉皺了的紙團被人小心攏住。

　　陸衛東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扣著她的肩，把她圈緊緊的，怕她從懷裡滑出去。

　　葉文熙把臉埋在他頸窩裡，聞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

　　剛才那些撕扯的的疼，一點一點被陸衛東體溫蓋過去。

　　陸衛東沒說話，他拿起毛巾，擦著她的頭髮，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到什麼。

　　兩個人就這麼窩在沙發上，直到葉文熙的身體徹底幹了。

　　「我做了紅燒帶魚。想吃嗎？」陸衛東低頭輕聲說。

　　葉文熙終於從他肩膀上擡起頭，緩緩地說：「好。」

　　入了夏，東北的青菜慢慢多了起來，做飯也有了更多的配菜選擇。

　　葉文熙發現陸衛東做魚時有個小習慣，出鍋前會撒一小把香菜。

　　她愛吃這口，她媽媽也經常這麼做。

　　小時候她為這事說過媽媽好幾次：「媽，又沒放香菜呀，沒有香菜就少了一半的味兒，就靠這個提香呢。」

　　「行，放，下次放。」媽媽每次都這麼說。

　　她長大以後才知道，媽媽不喜歡吃香菜。

　　葉文熙吃帶魚還有個習慣，米飯吃到一半，她會舀一勺魚湯汁澆進碗裡。

　　媽媽每次都說：「又泡湯啊？多鹹吶。」

　　「不鹹，我喜歡這麼吃。」

　　往往這個時候，媽媽就會把那些魚肉都挑出來，一根刺都沒有，一條條的，放在她的碗裡。

　　「夠了夠了，媽，夠了。」

　　「都吃了，魚肉不鹹。」

　　即使是成年工作後，葉文熙回家過年，母親也總是這樣給她挑。

　　但挑往後，會補上一句：「媽現在眼神兒不太好了，有的刺兒可能沒看見，你吃的時候慢點啊。」

　　葉文熙的思緒又開始往下墜，她低下頭，看見碗裡放上了很多已經被剔好了刺的帶魚。

　　陸衛東低著頭，神情專註，長長的睫毛垂著，俊逸剛硬的面孔上籠著一層柔光，像是在做一件極鄭重的事。

　　葉文熙看著他的側臉，心裡那些翻湧的東西又慢慢沉了下去。

　　她緩緩伸出手，撫摸他的臉。

　　「嗯？」陸衛東轉過頭，對上她的眼神，放下筷子。

　　看見葉文熙不說話，就這麼看著他。

　　陸衛東放下筷子，伸出手：「來，坐我這。」

　　葉文熙走過去，坐在他懷裡，陸衛東環抱著她，把她圈在身前。

　　她坐在他健碩的大腿上，靠在他肩膀上，覺得自己像個被妥帖收好的物件，哪兒都不用去了。

　　陸衛東拿勺子舀了一點米飯，上面放上魚肉，送到她嘴邊：「來一口。」

　　葉文熙張嘴吃了。

　　陸衛東看她吃，嘴角彎了一下，又舀了一勺。

　　這一勺帶了點湯汁，半勺米飯，半勺魚肉。

　　他知道她喜歡這麼吃。葉文熙就這麼窩在他懷裡，一口一口地吃著，像被照顧的孩子，也像被妥帖收好的心事。

　　「衛東。」

　　「嗯，在呢。」陸衛東低沉的嗓音應道。

　　他沒有問「怎麼了」，沒有問「什麼事兒」。

　　他的回答隻有兩個字：在呢，他響應著她的呼喚。

　　葉文熙因為二人的默契，緩緩擡起嘴角。

　　『爸、媽，我現在過得很好。』

　　『我遇到了一個人，一個與我靈魂相契的愛人。』

　　昏暗的床上，葉文熙窩在陸衛東懷裡，兩個人緊緊依靠著，躺在一起。葉文熙靠在他胸口，手指無意識地點著他鎖骨下方的位置，一下一下，像在數心跳。

　　「衛東。」

　　「嗯，在呢。」

　　「你今天給我挑刺的時候，特像我媽。」葉文熙嘴角彎了一下，指尖在他胸口畫了個圈。

　　「是嗎？」陸衛東笑了一下，低下頭看她。

　　「我小時候就愛吃帶魚拌飯。有一次我爸給我挑刺，漏掉了一根，結果我沒注意，卡到嗓子了，大半夜去醫院拔出來的，那天我媽把我爸捶了一頓。」葉文熙說著說著，嘴角慢慢揚起笑意。

　　「後來每次吃帶魚拌飯，我爸都跟著緊張，我媽剝完的，他都要再檢查一遍。」

　　「其實你的童年很幸福，對嗎？」陸衛東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額頭。

　　「嗯，非常幸福。我是獨生女，他們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我。對我包容、尊重、關愛。」葉文熙說著，手指攥了攥他的衣領。

　　「所以你才會變得如此優秀和堅強？」陸衛東說，手掌貼著她的後背，慢慢拍著。

　　「其實我沒有你說的那麼優秀。在我們那，我就是個普通人。」她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靠回去。「反倒是你....」

　　「我？我怎麼了？」陸衛東疑惑地問。

　　「你這樣的，在我們那，是幾乎不會存在的完美愛人。」葉文熙摸著他的鼻尖，面帶笑意，緩緩說出。

　　陸衛東噗嗤一下笑出聲了，臉上有點紅，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

　　「不是？我哪兒完美了？你不是還經常說我麼。」陸衛東別過臉，笑得更開了。

　　葉文熙捧著他的臉，把他的頭轉過來，看著他的眼睛：

　　「完美到....即使和你重新相遇一千次，我都會再愛上你。」

　　這句話重重地撞進陸衛東心裡，被深愛的人坦蕩告白，二人的靈魂在此刻碰撞交纏。

　　陸衛東俯下身，將葉文熙放在枕頭上，雙臂撐在她兩側，支著身子看她。

　　他伸出手指，撥開拂在她臉上的碎發。

　　「無論重新相遇多少回，我也會愛上你。」

　　「因為我認識你的靈魂。」

　　他低頭吻住她，葉文熙伸手環住他的脖子。

　　雙唇交纏，呼吸相融。昏黃的燈光下，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