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佳禾的步子慢下來，她低著頭往前走，神情柔和了，像陷進一段很遠的記憶裡。

　　「其實，虧了你在我出發前把那些照片給我拿來。」她看了葉文熙一眼，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在那邊的好多時候，我都是靠和他的合照挺過來的。」

　　葉文熙沒插話，等著她接著說。

　　「最後在前線的那一天，我差一點就死了。那天...全隊人都犧牲了。我一個人在密林裡走啊走，走啊走，摔下了山，再也走不動了。」丁佳禾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就在我靠在大石頭上等死的時候，我聽到了王浩喊我的名字。」

　　她的嘴角輕輕彎起。

　　「我當時第一反應就是....走馬燈？？可是我笑了...」

　　「我聽到他聲音的時候，對死亡的恐懼都沒了，當時我閉著眼睛，馬上要昏迷。可是我不敢睜開，我怕一睜開眼睛，就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葉文熙睜大了眼睛，震驚和心疼一起湧上來。她沒想到丁佳禾對王浩的感情竟然這麼深。

　　她一直以為兩個人就是互相有點意思，畢竟二人去雲南之前遲遲也沒進展，她也沒跟丁佳禾深入聊過這事兒。

　　可今天聽她這麼一說，才知道丁佳禾對王浩的喜歡，早就刻進骨裡了。

　　她對他的表白，和感激無關，隻因為這深刻的愛。

　　葉文熙輕輕笑了一下，沒再追問下去。

　　「這麼說的話，你倆結婚我和雲霞姐得坐主桌。」葉文熙胳膊肘捅了捅她，語氣輕鬆起來，「你倆能成，我這起了多大的作用呢。」

　　丁佳禾被她一捅，從回憶裡拽出來：「你起什麼作用了？」

　　「照片是我給你拍的，話是我幫你遞的，就連你倆在舞會上跳舞都是我教的。你說我起什麼作用了？」葉文熙掰著指頭數，一本正經，「到時候你們孩子滿月酒，我也得坐主桌。」

　　「等會！孩子滿月酒憑啥你也得上桌啊？」丁佳禾瞪大眼睛。

　　「咳咳...等你上了三壘我再跟你說。」葉文熙清了清嗓子，眼神飄向別處。

　　丁佳禾眯著眼睛看她，感覺這人腦子裡接下來的話好像不是很純潔。

　　她心想著：陸衛東啊陸衛東，你知不知道你媳婦是這樣的黃色大丫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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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倆人在展區布置完後，再回到招待所，已經是淩晨十二點多了。

　　葉文熙感覺除了四肢無力、渾身黏膩以外，嗓子都快累劈了。

　　一晚上跟張科長吃飯、跟布置的工人對接、調整海報位置、確認貨架擺放，嘴沒停過，腿也沒停過。

　　她到底還是開了兩間房。

　　丁佳禾跟在後面，看著遞過來的兩把鑰匙，翻了個白眼。

　　「浪費錢。明明是雙床房，還開兩個房間。」丁佳禾斜眼看她，「我說你還跟我害羞呢？說話那麼野，行為還挺保守哈？」

　　葉文熙接過鑰匙，面不改色：「其實我半夜說夢話，有時候還坐起來盯著人看，我怕把你嚇著。」

　　丁佳禾：「...........」

　　「真的。」葉文熙一臉真誠，「陸衛東都被我嚇醒過好幾回。」

　　丁佳禾將信將疑地看著她，接過鑰匙，沒再說什麼。

　　誰知道陸衛東哪天突然調休殺過來了？到時候讓他發現自己沒開雙房，大狼狗又要掉臉子了。

　　兩個人各自進了房間。葉文熙關上門，靠著門闆站了一會兒，渾身像散了架，還出了一身的汗。

　　可是現在這個點公共衛浴室早都停止供應熱水了，她用從熱水房那打來的一暖瓶熱水兌了點溫水擦了擦身體。

　　她慢慢挪到床邊，把自己摔進被子裡，胳膊腿都不想動。

　　眼皮沉得擡不起來，但腦子裡還在過明天的事兒。

　　遇到現場砍價的該怎麼說？貨不夠了要不要立馬追加？小禾明天幾點到....

　　「都有....別搶...」葉文熙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夢話，嘴角還彎了一下。

　　她夢見櫃檯前擠滿了人，衣服一件件往外遞，手都接不過來。

　　燈還亮著，她蜷在被子裡，呼吸慢慢沉下去。

　　窗外偶爾有車經過，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牆上晃了一下，又暗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

　　葉文熙和丁佳禾蹲在招待所門口，各捧著一個熱乎乎的烤地瓜，邊吹邊啃，地瓜瓤金黃，甜得粘牙，燙得兩個人輪流倒手。

　　「那個是不是？」丁佳禾嘴裡塞著地瓜，擡下巴指了指馬路對面。一個穿著淺黃色襯衫、紮著馬尾的俏麗女孩正四處張望，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嗯對，丁佳禾——！」葉文熙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聽你這麼喊我還真有點彆扭。」丁佳禾咬了一口地瓜，嘟囔著。

　　「今天叫她小禾同學，叫你大丁同志...啊啊啊....你個暴力女！」葉文熙揉著被掐了一下的胳膊，齜牙咧嘴。

　　小禾小跑過來，在葉文熙面前站定，先鞠了一躬：「葉老師，這是您交給我的幾項任務，我今天一起都帶來啦。」她拍了拍帆布包。

　　「嗯，好。晚點我看看。」葉文熙把最後一口地瓜塞進嘴裡，拍了拍手，「走，先去百貨大樓。大...小丁同志，你給咱們小禾同學介紹一下本次展銷的流程和注意事項。」

　　「嗯？你咋不介紹呢？」丁佳禾斜眼看她。

　　「我跟你說，檢驗一個人是否掌握某項工作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給另一個人從頭到尾講一遍。」葉文熙一本正經，「我這是在培養你。」

　　小禾在旁邊點頭：「葉老師說得沒錯，我們學校老師也是這麼說的。」

　　丁佳禾：「.......」

　　她把地瓜皮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嘟囔了一句跟著往前走。

　　小禾趕緊跟上去，掏出小本本，做好了戰鬥準備。

　　三個人在八點半開門之前，把分工捋了一遍。

　　葉文熙和大丁負責接待、講解、交易，小丁先跟著學一天，打打下手，記記流程，展區內海報擺好了，衣服掛齊了，價格簽貼上，一切就緒。

　　三個人站在展區中間，嚴陣以待。

　　葉文熙最後掃了一眼全場，她深吸一口氣，手心有點潮。

　　終於到了開業的點，大門打開，顧客湧進來。

　　不出意外，每一個進門的，都會被這個展區晃一下眼。

　　跟旁邊規規矩矩的櫃檯一比，這地方太紮眼了，巨幅海報、極具衝擊力的服裝款式、半開放的布展方式。

　　進門的顧客隻要不著急的，下意識就往這邊走。

　　葉文熙的展台像一塊吸鐵石，把進門的人流，一股腦吸了過來。

　　「媽，你快看這衣服這麼艷的顏色，好亮堂啊。」

　　「是挺好看哈，多少錢？」

　　「哎呦，70?!」

　　「這太貴了，啥裙子這麼貴呀。」

　　葉文熙趕快迎了上去，對顧客介紹他們的設計、工藝、和面料。

　　可是那對母女還是猶猶豫豫地走了。

　　沒事，不是目標消費群體。葉文熙轉頭，繼續招呼其他圍觀的顧客。

　　一位三十齣頭的女士站在一條泡泡袖粉色長裙前，翻來覆去地看，手指捏著面料，捨不得鬆手。

　　「這位同志，感興趣的話可以試一下。」葉文熙指了指後面的試衣間。

　　「不不不，太紮眼了，我可穿不了。」那女士連忙擺手，轉身走了。

　　可走出去好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同樣的場景在男裝那邊也在上演。一個中年男人圍著一件立領夾克，反覆地端詳，摸了又摸。

　　「同志，您覺得這件款式怎麼樣？」葉文熙走過去問。

　　「啊？」那男子一怔，眼神躲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挺帶派的，跟電影裡似的。」

　　「需要我拿一件適合您的尺寸，給您試試嗎？」

　　「不不，不用了。」他連忙擺手，像是被問住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我一個工人，穿這玩意不得被我們車間的笑話死...」

　　葉文熙的嘴從開門到現在沒停過，人群的熱情度高得很，裡三層外三層圍著看。

　　可試衣服的寥寥無幾，掏錢的更少。

　　「太時髦了，我們廠裡沒人這麼穿，我可不敢當那個出頭鳥。」

　　「這都是小媳婦穿的，我都這麼大歲數了...」

　　「這麼貴的衣服我要買回去，我孩兒他爸當天晚上就得打死我....」

　　....

　　時間過去了兩個小時，展銷的成衣銷量隻有兩件。

　　一件是老回頭客，之前定過衣服，見到居然有賣現貨的喜出望外，當場定了。

　　另一件是男裝，一位妻子給在廠裡當領導的丈夫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