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熙這份下了功夫的版面手稿，的確讓季聽瀾刮目相看。

　　如果是這樣的話，被扣上「資產階級自由化」尾巴的風險的確小了很多。

　　葉文熙把商業屬性藏得極深，通篇都是「女性自立」「軍屬就業」「社會效益」，政治站位相對安全。

　　但也隻是勉強處在可批可退的灰色地帶。

　　總部那幫老編輯，眼睛毒得很，真要是挑刺，隨便一句「變相給個體戶宣傳」就能把這案子打回來。

　　如果她是一名在社內有話語權的資深編輯，如果她手裡有硬邦邦的業績和人脈資源撐著，或許可以拿出去搏一搏，賭總部願意嘗個鮮。

　　可是...現在的她，一個手裡隻有收發統計權的邊緣主編，要是硬推這個選題，可能連分社這點攤子都保不住。

　　說不定，還會被總部記一筆「不安分、愛出風頭」的賬，徹底斷了回去的路。

　　季聽瀾的理智，此時受到了野心的考驗和撕扯。

　　她盯著那張白紙，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茶杯沿。

　　茶早就涼了，她卻渾然不覺。

　　她盯著那張白紙，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茶杯沿。

　　茶早就涼了，她卻渾然不覺。

　　「葉同志，」季聽瀾終於開口，緩緩擡起眼，目光從版面手稿上移開，落到葉文熙臉上，語氣裡帶著審慎的探究。

　　「你為什麼要做這個成衣社？」

　　葉文熙正伸手去拿茶杯，聞言動作一頓，隨即笑了，答得乾脆利落：「為了掙錢啊。」

　　「嗯？」季聽瀾明顯一怔。

　　她想過葉文熙可能會說很多場面話。

　　為了服務軍屬、為了幫助女性就業、為了響應國家號召、為了軍區建設...這些詞她聽得太多了，多到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

　　可「為了掙錢」四個字，像一顆小石子，精準地砸進了她準備好的那一整套評判體系裡，把體系砸出了個窟窿。

　　她下意識地看向宋曉棠。

　　宋曉棠端著茶杯，正慢悠悠地吹著茶葉沫子，像是什麼都沒聽到一樣，神色淡然的要命。

　　「為了...過上好的生活。」葉文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時沖季聽瀾微微傾了傾身子，嘴角還掛著笑，「一個女人想要通過自己的雙手和努力，過上好的生活，這個理由，足夠嗎？」

　　季聽瀾被她這句話字轟得腦子嗡了一下。

　　她盯著葉文熙看了好幾秒，試圖從那張笑眯眯的臉上找出點表演的痕迹。

　　沒有。

　　那坦然勁兒不像裝的。

　　季聽瀾迅速調整呼吸，把散亂的思緒一點點攏回來。

　　她換了個角度，繼續試探：「葉同志，我看過你的版面，也聽曉棠講過你們成衣社的事。」

　　「你做的事，不隻是『掙錢』這麼簡單。你給軍屬發高額工資、發福利、辦食堂、搞技能培訓...」

　　「這些是要成本的，是短期內看不到回報的投入。如果你純粹為了賺錢，完全可以不做這些。」

　　「回市內、做定製、隻接有錢人的單子，你照樣能掙得盆滿缽滿。」

　　季聽瀾往前探了探，目光銳利起來：「可你沒有。你還在不停地往『人』身上投。為什麼？」

　　這個問題，是對葉文熙的查驗，季聽瀾想知道葉文熙的底色到底是什麼。

　　葉文熙放下茶杯，沒有立刻回答。

　　她歪了歪頭，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判斷季聽瀾問這個問題的真實意圖。

　　過了幾秒，她才開口，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

　　「季主編，說實話，在軍區內資源的確是有限的。我現在技工缺口大，高級知識型人才軍區根本招不到合適的人。」

　　「這兩天我還打算去勞動局掛崗位，公開招工。成衣社要擴大，訂單要做完，這是硬需求，我得先把人湊齊。」

　　「但您問的為什麼多做這些...一方面是成衣社要發展，人穩了，活兒才能好。另一方面...」

　　她笑了笑，那笑裡帶著點自嘲，又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勁兒：

　　「我目前的確有這個能力。我有餘力給她們多給她們吃點肉菜、多開一點錢、多提供點機會。」

　　「你換個角度想，我為什麼不幹呢？又不是多難的事。」

　　她說完，目光在季聽瀾和宋曉棠之間掃了一圈，忽然問了一句：

　　「如果換做曉棠姐和季主編，應該也會這樣做吧？」

　　「噗...」

　　宋曉棠噗嗤一下，趕緊拿手帕捂著嘴。

　　她一邊擦嘴一邊擡眼看季聽瀾，眼睛裡全是促狹：「聽瀾，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把她帶過來了吧？」

　　季聽瀾愣住了。

　　她看著葉文熙那張坦然的笑臉，又看了看宋曉棠憋笑憋得通紅的臉，忽然就明白了。

　　葉文熙這句話，不是拍馬屁，也不是套近乎。

　　她是真的覺得，她們三個人，骨子裡是一樣的人。

　　有野心，有能力，不肯安分，想在時代的縫隙裡幹出點名堂。但同時，又都有著對女性的共情和幫扶的自覺。

　　季聽瀾靠回椅背，轉頭看向宋曉棠：「看來你帶她做了不少關於我的『功課』啊？」

　　「畢竟我們面對的可是一道難題。不做『功課』，怎麼『攻克』？」宋曉棠笑著，語氣得意。

　　然後她收起了笑意，認真地看著季聽瀾：「聽瀾，還想了解什麼細節嗎？」

　　季聽瀾抱著雙臂，輕輕嘆了口氣。

　　心裡有個聲音在告訴她，即使再問下去，答案應該也都一樣了。

　　已經非常明顯了，這個葉文熙和她的成衣社，很不一般。

　　她沒有回答宋曉棠的問題，而是轉頭問：「關於哈市分社的職責和許可權，你們了解過吧？」

　　宋曉棠和葉文熙點了點頭。

　　「成功概率很低。」季聽瀾說，「就算我接了，遞上去了，成功率也很低。」

　　葉文熙又點了點頭：「明白。」

　　「即使這樣，仍然堅持這樣寫？」季聽瀾手指在那份手稿上點了點。

　　兩個人又點了點頭。

　　季聽瀾兩隻手拍了一下桌子，長長嘆了口氣。

　　她雙手十指交叉，托著下巴，沉默了幾秒。

　　「不成功別怪我。」

　　葉文熙笑著說：「當然不會。」

　　「所以你是...接了？」宋曉棠問。

　　季聽瀾沒說話，拿起一張紙和一支筆，在上面大筆一揮，寫下幾個字——『穿在身上的故事』

　　寫完之後，她把那張紙往葉文熙和宋曉棠面前一推。

　　「這個專題名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