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和平年代裡另一場戰鬥
「聽瀾,我想跟你聊聊那個成衣社的故事,還有那位葉文熙。」
季聽瀾嘆了口氣:「好吧,你說吧。」
宋曉棠講葉文熙自己創造了多少個第一。第一個軍民聯合辦的企業,第一個以雇傭軍屬為主的企業。工資是聞所未聞的第一高,福利待遇、辦公環境,還有她一手操辦起來的互助社。
「你知道她們的培訓講師多少歲了嗎?」宋曉棠在電話裡說,「七十三歲。」
「啊?!」季聽瀾驚呼出來。
宋曉棠開始給她講成衣社,講她在軍區裡見到的一幕幕。
季聽瀾的手指無意識地卷著電話線。
「聽瀾,」宋曉棠最後說,「我拍這部電影,講的是戰場上的女英雄。文熙成衣社做的,是和平年代裡另一場戰鬥。讓普通女人活出自己的名字。這難道不值得被廣為流傳嗎?」
「電影是虛構的,可成衣社她們的故事,是真的。」
後來宋曉棠說「葉文熙會帶著方案來找你」的時候,季聽瀾沒有拒絕。
宋曉棠的遊說季聽瀾不得不承認,的確起到的效果。
她現在有點期待,見一見那位葉文熙。
下午兩點差五分,葉文熙和宋曉棠到了哈市文化館樓下。
這棟三層高的樓,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門口種著兩排丁香樹,花期剛過,空氣裡還飄著點殘留的香氣。
葉文熙跟著宋曉棠上了二樓,來到了雜誌社辦公室的門口。
宋曉棠擡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
「請進!」
宋曉棠推開門,站在門口喊了一聲:「聽瀾。」
屋裡的人擡起頭,季聽瀾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小翻領連衣裙,腰間系著細腰帶。
那裙子葉文熙一眼就認出來,是文熙成衣社夏季新款,更襯她幹練的氣質。
「曉棠,來了。」季聽瀾站起身,目光越過宋曉棠,落在葉文熙身上。
「這是葉文熙。」宋曉棠側身讓出一步,語氣隨意得像介紹一個老朋友,「文熙,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季主編。」
「季主編。」葉文熙笑著點頭。
季聽瀾走過來,伸手和她握了握。她的手乾燥而穩定,帶著長期翻書握筆留下的薄繭。
「季同志這條裙子...」葉文熙的目光落在季聽瀾身上,「是我們成衣社的款吧?非常適合您」
「是的,過獎了,還是您設計的出色。」季聽瀾嘴角彎了彎,側身引路:「我們走吧,去會議室那邊。」
「好!」
說是會議室,其實就是文化館把二樓拐角一間堆放舊期刊的屋子臨時騰出來的。
屋裡擺著一張長方桌,幾把椅子,牆上還留著原來釘期刊架的釘子眼。
葉文熙坐下後沒急著開口,而是讓季聽瀾和宋曉棠先寒暄了幾句。兩個人聊了一會兒近況之後,宋曉棠才自然地轉到了正題上。
「我們都準備好了,要不看看?」宋曉棠看時機合適,詢問季聽瀾。
「你們連內容都準備了?」季聽瀾難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
「是葉同志準備的。」宋曉棠說完轉頭看向葉文熙,示意她拿出手稿。
「季主編,我準備的隻是一個版塊的內容,而且還隻是一個初步思路,粗糙得很,讓您見笑了。」葉文熙從包裡取出信封,「沒什麼目的,隻是想著寫出來便於您了解,也方便我們溝通。肉眼可見的東西,總比電話裡說要好。」
葉文熙先給季聽瀾卸了壓,點明了來意,以防商業味道喧賓奪主。
電影專題一般佔8到16頁,重點大專題可達20頁左右。葉文熙沒有觸碰電影本身的內容,隻是將成衣社的故事,作為專題的其中一個闆塊來呈現。
葉文熙從信封裡抽出一張大幅白紙,在桌面上緩緩鋪展開來。
那紙是A4大小的兩倍,橫向打開,上面已經完完整整地呈現出一個雜誌版面的全貌。
文字的位置是手寫的,鋼筆字端正而清晰,每一段的長短、留白的寬窄、甚至行間距都經過了仔細計算。
圖片的位置貼著幾張提前洗好的照片,技工們踩縫紉機的側影、員工的大合影、《巾幗仁心》劇組的服裝劇照。
每一張都用極細的鉛筆線框出了準確的佔位,旁邊標註著「工作環境全景」「標識特寫」「人物群像」之類的說明。
季聽瀾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起初隻是職業性的掃視,但看著看著,她的身體就不自覺地前傾了。
她做過多年的編輯,太清楚眼前這東西的分量了。
版面結構是標準的「故事化敘事」邏輯。
圖文比例大約三七開,留白恰到好處,既有雜誌的專業感,又不會顯得過於商業化。
更讓季聽瀾心驚的是細節,每一段文字的措辭都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價格、銷量、購買渠道這些「廣告敏感詞」,取而代之的是「設計理念」「工藝傳承」「女性自立」這類文化表述。
照片的選擇也不是簡單的產品展示,而是聚焦於「人的狀態」,技工專註的眼神、軍屬們胸前的胸牌、陽光透過窗戶落在縫紉機上的光影。
這不像是一個做衣服的外行隨手寫的草圖。
季聽瀾忍不住擡起頭,看了一眼葉文熙。
隻見她得眼神也落在這份草稿紙上,和她一起閱讀著上面的內容,似乎隨時準備給她講解。
季聽瀾伸手,指尖輕輕按在紙面上,從左到右緩緩滑過。
她腦子裡下意識地在對比,如果是她手底下的小周或小陳來做這個版面,大概也就是這個水平了。
甚至可能還不如。
因為那兩個年輕人雖然有編輯經驗,但可能沒法把這個故事講得這麼令人動容。
這隻有在故事本身中被浸透過的人,才能有感而發的寫出這樣的感情。
不...是隻有這位叫葉文熙的創始人,才能將高處的願景和實際的落地,揉進一片故事裡。
她的目光已經被版面右下角那段文字吸引住了:
「她們曾經隻是『誰家的媳婦』、『誰的媽媽』。現在,她們是技工、是師傅、是講師。她們在這裡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季聽瀾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這...」季聽瀾擡起頭,看著葉文熙問,「是你自己弄的?」
「實不相瞞,光我自己肯定做不成這樣,我是集合了集體的智慧。」葉文熙說,「照片是我們成衣社的員工一起選的,內容是我和曉棠姐一起定的。」
「你有編輯功底?」季聽瀾又問。
「沒有,隻是最近多看了些《大眾電影》,臨摹而已。」葉文熙謙虛的回答。
季聽瀾點了點頭,沒接話,心中的天秤卻開始傾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