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熙看向那幾個字，她覺得非常貼切。

　　「您是主編，您來定。」

　　「好，那就定這個了。」低頭又掃了一遍版面，手指在那張白紙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這一版做得不錯。」她開口，聲音比剛才斟酌了幾分，「換一個人，說不定會直接採用。」

　　「但抱歉，我有我的個人風格。」季聽瀾直起腰，雙手交疊放在桌沿上，「方向我大概知道了。側重點、圖文比例、敘事邏輯，我會重新擬定。」

　　她頓了一下，看著葉文熙的眼睛：「這稿子你帶回去，照片留下。如果還有其他素材，像工作花絮、設計手稿之類的，都整理出來提供給我。」

　　葉文熙點點頭，爽快地應了一聲：「好。那辛苦季主編這邊再做調整了。」

　　季聽瀾「嗯」了一聲，伸手把那張版面手稿折好，往旁邊一放。

　　事情到這兒，按理說就該收尾了。

　　葉文熙側過頭，看了一眼宋曉棠。

　　宋曉棠就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她對上季聽瀾的目光，慢悠悠地放下杯子，彎腰從包裡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張A4大小的相紙。

　　「對了聽瀾，」宋曉棠把那張相紙往桌上一推，輕飄飄地說，「還有這個。」

　　季聽瀾低頭一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那是一張《大眾電影》的封面設計稿。

　　左側是《巾幗仁心》女主角穿軍裝的劇照，英氣逼人，右側是同一位演員穿著文熙成衣社的連衣裙，剛柔並濟。

　　下方印著一行小字：

　　【她們的力量，穿什麼都藏不住】

　　「你們還想要當封面？！」季聽瀾的聲音直接變了調，比剛才高了八度。她猛地擡頭，瞪著宋曉棠，「你為什麼不早拿出來？！」

　　宋曉棠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直抖：「『難題』不得注意『攻克』，太多『難題』怕給你造成心理壓力嘛。專題還沒談下來呢，扔個封面出來，怕你直接把我們轟出去。」

　　「.............」季聽瀾看著那張封面稿，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曉棠，你知道什麼情況才能上封面的。」季聽瀾擡手揉了揉眉心，聲音沉了幾分，「你覺得我一個小小的地方分社主編，有這個權利？有這個能力？」

　　「權利我不確定。」宋曉棠伸手撥了撥那張相紙的邊角，「但能力，我相信你是有的。」

　　葉文熙在旁邊坐著，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一聲不吭。但她心裡門兒清——這兩個女人，一個是早就把子彈上膛，一個是就等她扣扳機。專題的成功率大概五成，這張封面……撐死百分之二。

　　季聽瀾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她盯著那張封面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葉同志，」她轉過頭，目光落在葉文熙臉上，「你覺得文熙成衣社的事情，在您接觸之前，在現實中存在的可能性是多少？」

　　季聽瀾沉默了。

　　她的手指在那張封面稿上輕輕敲了敲，又停住。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走廊裡傳來的腳步聲。

　　季聽瀾盯著封面右側那張穿連衣裙的劇照，腦子裡翻江倒海。

　　現在有專題了，這本事一件好事，可這個題材和它背後的訴求，竟成為她職業生涯裡最大的一道坎，同時也是最貼合她內心的一把火。

　　【她們的力量，穿什麼都藏不住】

　　季聽瀾深吸一口氣，感覺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不是溫吞的期待，是久違的、熾熱的、想把一件事幹成的衝動。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上一次，還是她剛入行的時候。

　　「封面的事情，」她開口，聲音有些澀，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我需要再考慮。」

　　她沒說不行，也沒說行。

　　幾個人又聊了一些其他事，聊到葉文熙的大學計劃、她的另一個身份輕工業局的設計顧問。

　　季聽瀾越聽，越覺得眼前這位二十齣頭的小姑娘，傳奇的經歷簡直不像真的。

　　「素材整理好，儘快送來。」季聽瀾也站起來，伸手和葉文熙握了握，力道比之前重了幾分。

　　「一定。」葉文熙點頭。

　　三個人走到門口，宋曉棠回頭看了季聽瀾一眼，挑了挑眉：「等你的好消息。」

　　季聽瀾沒說話，隻是舉起手，比了個「快走」的手勢，但嘴角帶著笑。

　　門關上之後，季聽瀾重新坐回桌前。

　　她把那張封面稿抽出來，攤平，又從抽屜裡取出葉文熙留下的版面手稿，兩張紙並排擺在桌面上。

　　她盯著這兩頁字看了很久。

　　她從小在祖父的書房裡長大。

　　季景行的書齋裡掛著許多舊照片，穿陰丹士林旗袍的女編輯在報館門口合影，梳著波紋短髮的女教授站在講堂上，還有幾封署名「某某女士」的書信，字跡淩厲。

　　那些人活在半個世紀以前，卻活出了各種各樣的可能。

　　有人投身革命，有人醉心學術，有人出國留學，有人成家育兒，每一種選擇都被尊重。

　　季聽瀾從小看慣了這些影子，心裡慢慢長出一個念頭：她們有選擇自己道路的權利。

　　這念頭讓她在三十齣頭的年紀依然未婚，家裡人卻從沒人催促。

　　父親隻在她研究生畢業時說了一句：「按照你自己的期待活著，這是你祖父和我們都想看到的。」

　　季聽瀾和宋曉棠是幸運的，她們生活在這樣的家庭裡，有家人的支持和庇護。

　　可在這之外，她們看到的景象，是更多的女性被困在竈台和搖籃之間，無聲無息。

　　動蕩的十年把很多好東西都打斷了，許多人的意識被改變、消磨。

　　祖父書房裡那些千姿百態的影子早就遠了，像褪色的老照片，隻能看，摸不著。

　　所以宋曉棠成了她少有的朋友。

　　脾性並不相投，隻因她們都曾經見過美麗的『遠方和高山』。

　　兩人聊得來，聊的常常是同一個話題。

　　這個時代裡，給女性的枷鎖太多了。

　　有人努力，隻是大多數人還在泥裡掙紮，能掙出來、還能回頭拉別人的，寥寥無幾。

　　直到葉文熙走進這間屋子，帶著她的成衣社的故事。

　　她終於明白宋曉棠為什麼會在電話裡一次次提葉文熙，為什麼非要幫她上雜誌版面。

　　高山上的影子沒有走遠，隻是換了一種模樣，活在了其他地方。

　　隻要拉一把，她們就能重新站起來。

　　季聽瀾看著那兩張紙，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帶著這個專題，親自去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