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芝和蔡珊回到國際賓館，穿過一樓大廳時，前台的服務員認出她，笑著招呼：「林女士，請留步。」

　　林婉芝停下腳步。

　　「今天有一通從港城打來的電話，給您留了言。」服務員從抽屜裡取出一張便籤條，「對方希望您回來後給他回電。」

　　林婉芝接過便簽，掃了一眼上面的號碼，隨手摺起來塞進手包：「好，我知道了。」

　　她和蔡珊往樓梯口走。

　　蔡珊側頭看她：「不給Michael回電？」

　　「不急，晚點再說。」

　　她大概能猜到Michael這次找她是為了什麼事，八成是看到了那幾本雜誌。

　　《半邊天通訊》《大眾電影》《龍江婦女》，幾乎紮堆似的在同一時間對文熙成衣社進行了密集宣傳。

　　這種程度別說Michael，就連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她之前向Michael彙報時，口徑一直明確：內地體制對非國營的商業企業不會給予任何官方層面的宣傳支持。

　　那時候這確實是事實，她沒撒謊。

　　可這一個月，事情變了。

　　葉文熙背後的那股推力。婦聯、輕工業局、季聽瀾、軍區軍屬委員會...這些組織之間產生了互相影響的效應。

　　幾乎同一時間疊加在一起，把一家原本上不得檯面的集體戶，推到了聚光燈下。

　　林婉芝在省裡打聽過，知道這裡面有複雜的政策導向、婦聯的主動介入、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配合。

　　文熙成衣社能到這一步，不是簡單的「有軍區撐腰」能概括的。

　　但Michael不會關心這些。

　　他隻看到了一個結果，一家內地成衣社，正在有著出乎她意料的影響力，而且風格和定位與匯通即將推入內地的路線高度重合。

　　兩人上了樓，林婉芝回到了房間。

　　蔡珊跟著她進了房間，反手關上門：「你打算怎麼跟Michael說？」

　　林婉芝把手包扔在床上，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窗外是哈市灰濛濛的天，遠處能看到幾個工廠的煙囪正在冒白煙。

　　「我還沒想好。」這是實話。

　　她站在窗前，雙手抱臂，腦子裡像有個天平，兩端在來回晃。

　　一端是文熙成衣社。

　　她今天親眼去看了，客觀地說，這是她在內地見過的最接近港城水準的商業實體。

　　如果匯通未來真的要進內地，葉文熙可能是橋樑，也可能是障礙。

　　另一端是Michael。

　　她現在的老闆，掌握著匯通服飾大中華區的話語權。

　　林婉芝深吸一口氣，窗簾的布料從指尖滑過。

　　對於林婉芝來說，成為匯通遠東地區合夥人，這是她當下唯一的目標和出路，也是懸在她頭頂的倒計時。

　　如果拿不到這個資格，無論匯通發展得多好，無論Michael的商業版圖畫得多大，都跟她沒關係了。

　　Michea匯通不會再留她，她會被調回港城坐冷闆凳，或者乾脆掃地出門。

　　至於Michael現在在電話裡會喊的那些。

　　什麼宣傳渠道被搶佔，審美話語權被稀釋、，成衣社有潛在競爭風險。

　　林婉芝認同，沒錯，這都是有。

　　但這些對林婉芝來說，是第二優先順序的問題。

　　至少在成為合夥人之前還不是。

　　她鬆開窗簾，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平靜。

　　「我先沖個涼，」她對蔡珊說，「Michael那邊，讓我再想想怎麼回。」

　　Michael正等著她的回電，等著她用情報和判斷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但她更清楚，在這場遊戲裡，誰先亮出底牌，誰先輸。

　　窗外，哈市的暮色正一層一層落下來。

　　林婉芝回房沖了個涼，換了身寬鬆保暖的服飾，坐在床邊，把從文熙成衣社帶回來的包裝袋攤在膝上。

　　宣傳冊印得很講究，無論是質感還是樣式。

　　銅版紙覆了啞膜，摸起來滑而韌，翻頁時不會留下指印。

　　內頁的圖片拍攝水準極高，模特的站姿、光影的布置、背景的虛實，連排版留白的分寸都拿捏得精準。

　　她把圖冊放在港城的百貨公司裡，也絕對撐得起檯面。

　　林婉芝捏緊了那本宣傳冊，她做了決定。

　　下樓走到前台，要通港城的長途。

　　接線員撥了號，她把聽筒貼在耳邊，聽著線路裡傳來斷斷續續的電流雜音。

　　「喂？」

　　「Michael，是我，Linda。」

　　「Linda，白天出去忙了？」Michael的聲音隔著越洋線路傳過來，依然溫和，像在和一位老朋友閑聊。

　　「走訪了幾家合作單位，剛回來就看到你留言。」

　　Michael頓了頓，切入正題，「最近Peter和我在做一些輿情政策分析，了解到了之前你提過的那家成衣社。我聽說...她們做得不錯？」

　　林婉芝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

　　她不打算在這方面扯謊，沒意義，Michael自有別的渠道驗證。

　　「是的。現在在哈市已經初具規模，還開了一家實體店。大眾接受度和認可度，都還不錯。」

　　「是因為跟她們的背景有關係？」

　　「應該是有關係的。」林婉芝斟酌著字句，「畢竟我現在還沒看到過另外一家純粹的個體戶經營，能有這樣的待遇。它有軍區的背書，方方面面...會開綠燈。」

　　「哦....你對成衣社，了解多少？」

　　「其實了解得並不太多，畢竟沒有直接接觸的機會。隻是知道它是軍屬創業，剛剛知道一個關鍵信息....」林婉芝停頓了一下，「她們有一位設計師，是從港城回來的。」

　　「港城回來的？」Michael的聲音微微上揚。

　　「是的。」

　　Michael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意味不明：「怪不得。那位設計師，能不能接觸一下？」

　　林婉芝垂下眼，看著前台大理石檯面上的紋路：「恐怕不太合適。這個企業在內地目前很受重視，無論是軍區還是政府那邊，關注度都很高。我們現在去跟它的設計師接觸，恐怕....」

　　她後半句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撂在那兒了。

　　Michael當然品得出來。

　　Linda不想在這方面幫他使勁，她憋著勁兒要衝合夥人，怕在成衣社的事情上沾是非，節外生枝。

　　「這樣。」Michael的聲音依然平穩，聽不出波瀾，「你掌握那邊的動向，有空跟我彙報。其他方面還順利吧？」

　　「很順利。跟紅星合資廠那邊，前段時間開了內部研討會，流程比預想的更快。未來十天內，應該可以正式接盤動工。」

　　「好的，行。後面有進展再彙報。」

　　「好的，Michael再見。」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