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所一間留觀室，白牆綠漆，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碘伏的刺鼻。

　　韓玉蘭躺在留觀室的病床上，頭上纏了一圈紗布，枕頭上洇出淡淡的黃藥水痕迹。

　　穿白大褂的醫生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病歷夾，對王映雪說：「縫了兩針。有沒有傷到裡面，得等明天的檢查結果才能知道。」

　　王映雪點了點頭：「謝謝您，大夫。」

　　聲音傳到韓玉蘭耳朵裡，她緩緩睜開眼，盯著天花闆看了幾秒，腦子像被什麼東西糊住了，半天才轉過來，她偏頭看了看四周，看到了正在和醫生說話的王映雪。

　　「小雪...這是哪兒啊？」聲音虛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王映雪：「媽！」

　　孫小蘭：「韓嬸兒！你醒啦」

　　王映雪緊緊的皺著眉，一臉的焦急，帶著幾分怒意：「媽，你是不是偷偷做復健了？」

　　韓玉蘭愣了一下，下意識擡手摸了摸頭，指尖碰到紗布的邊緣，指尖縮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有擦破的痕迹，有些地方還隱隱作痛。

　　她想起來了，自己扶著床欄硬生生坐起來，可坐起來的瞬間，身體失去平衡，從床上翻了下去。

　　因為手腳不聽使喚，不能下意識支撐，身體直挺挺的摔了，頭地撞上了桌腳。

　　王映雪眼圈紅了，語氣焦急：「媽，你知不知道你嚇死我了？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嗎？你一個人在家，萬一摔出個好歹，你讓我怎麼辦？」

　　韓玉蘭沉默著，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她不敢看女兒，偏過頭，盯著牆上那根日光燈管，光太亮，刺得她眼睛發酸。

　　孫小蘭趕緊打圓場：「小雪，阿姨肯定是想早點恢復。不過阿姨，下次可千萬不能再一個人偷偷練了，多危險啊。幸虧小雪回家回得早，幸虧這回摔得不重。」

　　王映雪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對孫小蘭說：「小蘭姐，我媽已經醒了，問題不大。你回去忙吧，這兒有我就行了。」

　　孫小蘭：「不行，我在這兒等著。文熙一會兒就過來了。」

　　王映雪：「她今天不是要跟攝製組談贊助嗎？」

　　孫小蘭：「她開完會會過來的。」

　　王映雪：「那你不得去接芳芳嗎？去吧。」

　　孫小蘭擺手：「哎呀，別管我了，我出來前給婆婆打電話了，她會去接。你就老老實實陪著阿姨。」

　　孫小蘭她看了一眼表，快到晚飯時間了，食堂已經開門了。

　　「你在這兒陪著阿姨，我去打飯，等著。」說完轉身就往外走，王映雪張嘴想喊，她已經出了門。

　　王映雪轉回頭去看韓玉蘭，卻看見母親偏著頭，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流進耳朵裡，又落在枕頭上，枕邊濕了一大片。

　　韓玉蘭抿著嘴唇，沒發出一點哭泣的聲音，可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止不住。

　　王映雪看到這一幕，剛才那些焦急和生氣，被擊得粉碎。

　　韓玉蘭偏著頭，不敢看女兒，隻剩下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無聲無息。

　　忽然，韓玉蘭感受到一雙溫暖的手拉住了她的手。

　　王映雪把母親的手捧在手心裡，反覆揉搓著，像小時候母親哄她那樣。

　　韓玉蘭緩緩轉過頭，看見王映雪低著頭，眼淚滾落到鼻尖。

　　啪——

　　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王映雪趕緊擦掉，又落下來，又擦掉。

　　王映雪沒鬆開母親的手，而是擡起胳膊，用袖子蹭了蹭臉上的淚水。

　　張雲霞需要去接向陽，一時間不能來，會議結束後，葉文熙和丁佳禾後便快速趕了過來。

　　「你先過去，我去找這個主治醫師問問情況，馬上就過來。」丁佳禾對葉文熙說

　　「好。」

　　葉文熙走到了那間留觀室，門半開著，她剛想伸出手敲門，聽到了韓玉蘭的話。

　　「小雪啊...對不起」韓玉蘭的聲音沙啞而顫抖。

　　葉文熙手停下了，她收回了手，往後退了一步。

　　「媽...」王映雪的聲音啞了，「你別這樣。你沒對不起我。」

　　「有。」韓玉蘭的眼淚止不住，「我就是想早點好，不想拖累你。結果...」

　　「你天天伺候我，端屎端尿，擦身子做飯....你的日子才剛有點盼頭，媽不想讓你都搭在我身上。」韓玉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我願意照顧你。」王映雪的聲音也顫了。

　　「可是媽不願意啊！」韓玉蘭哭喊出來。

　　「小雪啊，你不當媽，你不知道。孩子就是媽的命啊。」

　　「哪個當媽的，願意看著孩子搭進去自己，來成全她？」

　　她抓著王映雪的手，攥得緊緊的。

　　「你天天圍著我轉，把自己都耽誤了。你讓媽怎麼安心？」

　　王映雪要說話，被她打斷。

　　「媽知道你孝順。可你這樣，媽心裡難受。我寧願你少伺候我點，我寧願我恢復的慢一點，也想看見你把自己的日子過的越來越好。」

　　「請護工吧！小雪！！」韓玉蘭使勁兒抖了抖王映雪的手，「我想讓你，為我少活一點。」

　　王映雪咬著嘴唇，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但她點了點頭。

　　過了幾分鐘，待母女二人的心情稍稍平復，葉文熙敲了敲門，推門進來。

　　「韓嬸兒，小雪。」葉文熙把慰問品放在旁邊的櫃子上。

　　「怎麼樣？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外傷不嚴重，縫了兩針。腦袋裡面有沒有影響，要看明天的結果。」王映雪的聲音還帶著鼻音。

　　「哦。」葉文熙點了點頭，從兜裡掏出一沓錢，塞到王映雪手裡。

　　王映雪下意識要推回去，葉文熙伸手攔住：「什麼都別說了，聽我說。」

　　「文熙啊...」韓玉蘭急了，「不能再要你的錢了！」

　　「韓嬸兒，這不是白給的。是提前預支小雪的工資，後面從她工資裡扣。」葉文熙說得自然。

　　她照顧著這對母女的情緒，也顧著她們的自尊。

　　王映雪攥著那沓錢，呼吸重了幾下：「文熙...我決定給我媽請護工了，我能轉正成為正式員工麼？」

　　葉文熙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點了點頭：「歡迎你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