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拍沒幾天，李啟明就發現他們最開始的評估還是少了，現在人手缺的不行。

　　不是缺大演員，是缺最底下那些幹零活、跑腿的人。尤其是劇務和助理，還有群演。

　　站崗的士兵、路過的群眾、醫院裡的傷員、操場上的隊列，一場戲幾十號人，不能老讓那幾張熟臉來回晃。

　　這些活，不需要多高的技術，但需要人，能聽指揮的人。

　　攝製組從外面帶不進來這麼多人，軍區裡現成的軍屬、閑著的年輕人，就是最好的補充。

　　葉文熙說的「搭把手」，恐怕指的就是這些。

　　李啟明看了宋曉棠一眼，見她遲遲沒開口，他心裡犯了嘀咕。

　　葉文熙到底圖什麼？宋曉棠不接話，說明她覺得這事兒沒那麼簡單。

　　開口要東西，是要還的。於是，即使這確實是他們的痛點，李啟明也隻能把話咽回去，沉默地端起茶杯。

　　「葉同志，我能問問，你為什麼這麼支持這類題材的電影嗎？」宋曉棠把話題又繞了回去。

　　葉文熙剛才那番話，確實讓她心裡動了一下。

　　那種被人接住的感覺，像走在暗處忽然有人遞過來一盞燈。

　　可理智很快又佔了上風，她本能地往回縮了縮，開始掂量：葉文熙說的是真心話，還是為了談商業植入的漂亮話？

　　「宋製片是覺得，我剛才那番話不是出自真心？」葉文熙看著她，面帶笑容，但問得直接。

　　宋曉棠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說實話，不怕葉同志笑話，這個事情從籌備到開拍，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直接地說支持這類題材的電影。」

　　從宋曉棠有這個想法開始，到拿到拍攝許可，她跑了將近一年的時間。

　　這個題材，哪怕在電影製片廠內部，反對的聲音也不少。

　　有人覺得，軍旅片就該拍男兵、拍打仗、拍鐵血硬漢。

　　女軍醫？女性能上戰場，那是後勤，是輔助，不值得單獨拍一部戲。

　　還有人說得更難聽，這個節骨眼上，滇南戰爭剛打完，你拍一部女軍醫，似乎不是很妥帖。

　　這期間，宋曉棠經歷的溝溝坎坎，說不盡。

　　從報選題、找人寫劇本，到找投資、過審，每一步都有人勸她放棄。

　　不是沒想過算了，可每次看到那些真實的檔案、那些女兵的故事，她就覺得，不拍出來，對不起她們。

　　「宋製片...」葉文熙剛想接話。

　　咚咚咚——

　　忽然有人敲門。

　　葉文熙：「請進」

　　孫小蘭探進頭來，臉上的神情格外焦急。

　　葉文熙覺得不對勁，她趕緊站了起來：「怎麼了？」

　　孫小蘭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出來。

　　「抱歉，先失陪一下。」葉文熙快步走出會議室。

　　孫小蘭把她拽到遠一點的地方。

　　孫小蘭：「小雪的媽媽出事兒了。」

　　葉文熙：「啊？出什麼事了？」

　　孫小蘭：「我是聽我婆婆說的，小雪都沒告訴咱們。她今天上午回家的時候，發現她媽媽在地上摔倒了。好像摔得不輕，直挺挺摔的，頭都磕出血了，人現在衛生所昏迷呢。」

　　孫小蘭：「是我婆婆跟別人閑聊的時候才知道這事兒的。」

　　葉文熙：「怎麼會突然摔倒呢？」

　　孫小蘭：「聽說好像是在家裡自己偷偷做復健，從床上滾下來摔的。」。

　　孫小蘭：「我這不趕緊告訴你一聲，看看咱們要不要做點啥。」

　　葉文熙：「這樣，你先過去，我開完會馬上過去，。」

　　「哎！好。」孫小蘭，轉身就跑出去了。

　　葉文熙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回去。

　　小雪沒有跟她們說、她媽媽背著女兒偷偷做復健，這兩件事情，葉文熙瞬間就品出了背後的苦澀。

　　王映雪不想讓成衣社的人跟著擔心，不想再欠人情，

　　另一位，是這位要強的母親，不想拖累女兒。

　　一個咬著牙扛，一個咬著牙瞞。

　　葉文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嘆了兩口氣，推開門重新走進會議室。

　　「抱歉，剛才有點事情處理了一下。」

　　「葉同志，今天要是有什麼急事，我們可以再約時間。」宋曉棠看了她似乎有些心事。

　　葉文熙猶豫了一下。

　　從和宋曉棠接觸開始，葉文熙就意識到，今天這場談判，未必能直接談出個結果。

　　對宋曉棠這樣謹慎、沉穩的人，葉文熙的想要滿足目的，恐怕不能用普通的利益交換去談。

　　宋曉棠有自己的表達欲，有明確的創作立場，對贊助的需求反而是其次。

　　真正能打動她的，是價值觀的共鳴，與葉文熙一樣，她們都看到了太多女性不被看見的付出和犧牲。

　　葉文熙要做的，是她共鳴，她要用真誠去浸潤，慢慢滲透。

　　可剛才那件事兒，她心裡確實亂了。

　　她能想象王映雪現在的樣子，一定又是牙咬碎了也要自己扛，一個人死撐著照顧母親，不喊苦，不求人。

　　葉文熙不是愛心泛濫的人，可王映雪的堅強，太讓人心疼了。

　　葉文熙正猶豫著，張雲霞看出了她的神情，忍不住問：「怎麼了？」

　　「小雪的媽媽出事兒了。摔了，現在人在衛生所。」葉文熙側過身，壓低聲音對張雲霞說了一句。

　　「啥？！」張雲霞聲音一下子緊了。

　　葉文熙按住她的手，轉回身面對宋曉棠：「宋製片，咱們得會議可以繼續。不過剛才您提的那個問題，恐怕我今天沒辦法在會議桌上給您一個完整的說明。」

　　「如果您不急的話，歡迎您隨時再來成衣社，我會慢慢跟您講我看到的那些事。我相信，那些故事比我直接告訴您，更有說服力。」

　　對宋曉棠的浸潤需要循序漸進。至少今天接觸下來，宋曉棠並非是保守派，隻要能獲得她價值觀上的認同，葉文熙的目的就能達到。

　　會議沒有立即結束。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葉文熙她們和宋曉棠、李啟明對接了初步的贊助計劃。

　　服裝挑選和主創試裝，成衣社負責搭配建議、量體修改，相當於兼任服裝顧問。

　　「今天怎麼不提人員缺口的事？她們不是有意向幫忙協調嗎？」李啟明邊走邊問。

　　宋曉棠輕輕嘆了口氣：「現在還說不好。這個葉文熙，比咱們想的要複雜。」

　　「你是覺得....她有所求？」李啟明微微皺眉，轉頭看她。

　　「不好說。」宋曉棠看了他一眼，「所以我說她可能比較複雜，隻是今天第一次見面，有些事還得再看看。」

　　「人員的事，先自己扛一扛。回頭我跟軍區再聊聊，實在協調不下來，再想別的辦法。」

　　李啟明點了點頭，沒再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