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大院裡的年味兒，從上午就開始濃起來的。

　　家家戶戶門口貼上了紅對聯，窗戶上糊著新剪的窗花。

　　孩子們在院子裡瘋跑，手裡攥著零散的鞭炮，時不時扔一個到雪堆裡，「啪」的一聲炸開一團白煙。

　　炊事班那邊飄過來燉肉的香味，混著燒柴的煙氣，鑽進每一條巷子。

　　葉文熙中午在食堂的小包房裡，組織幫工們吃了一頓聚餐。

　　類似於現在的「企業年會」。

　　她特意找後勤申請了這個小包間，擺了一桌。

　　桌上是她自掏腰包點的菜：紅燒肉、燉雞、炸帶魚、四喜丸子.....

　　幾個幫工一開始還拘謹，你推我讓的不敢動筷子。

　　葉文熙帶頭夾了一筷子，又給每人倒了一杯汽水，站起來說了些話，不虛，很實在。

　　「今天，成衣社能進入正軌，不是靠我自己。」

　　「靠的是你們一針一線、一天一天，跟我一起撐到現在的。」

　　「辛苦大家了，虧了有你們。」

　　「今年，咱們還一起幹。各位姐妹、嬸子們，我敬你們。」

　　「敬我們自己，祝願咱們——兜裡有錢，心裡有底，日子越過越敞亮。」

　　張雲霞第一個站起來，端起杯，嗓門比誰都大：

　　「來！敬咱們自己！」

　　「愣著幹啥？喝啊！」

　　氣氛這才熱起來。

　　吃到一半，葉文熙站起來，從牆角拎出幾個袋子，一人發一個。

　　「一點心意，帶回去給孩子吃。」

　　幫工們打開一看：一個紅包，一些年貨。

　　奶糖、花生酥、桃酥、江米條、罐頭....都是好東西，每個人還有十塊錢。

　　一桌子菜，吃得乾乾淨淨。

　　臨走的時候，她們手裡都拎著大包裹，走在軍屬院的石闆路上。

　　每一個人都像一個孩童一般，彷彿他們手裡的禮盒，是世界上最好的玩具。

　　恨不得舉得高高的，讓所有人都瞧見。

　　滿街、滿路，全是對手裡那點東西的驕傲。

　　全是對自己的驕傲。

　　那笑聲在巷子裡蕩來蕩去，引得家家戶戶探出頭來看，也引得孩子們跟在身後小跑。

　　「今年肯定還好好乾。」

　　「咱們也能掙錢了！」

　　「我呀，現在不比我家那口子掙得少！」

　　.....

　　那些話在心裡，和腳步一起響著，一聲接一聲，綿綿不斷。

　　從今天，一直響到往後。

　　從腳下，一直響到未來。

　　——

　　晚上，軍區禮堂傳來陣陣笑聲和鑼鼓聲，官兵們的年夜飯正熱熱鬧鬧地進行著。

　　葉文熙守在電話機旁，撥通了哈市的號碼。

　　「媽，過年好。」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絮絮叨叨地問她冷不冷、累不累、陸衛東對她好不好。

　　葉文熙一一答著，嘴角一直彎著。

　　掛了電話，她靠在沙發上，看著牆上新掛的年畫，發了一會兒呆。

　　陸小軍湊過來：「二嬸兒，我給你拜年！」

　　葉文熙笑著看他：「拜年得磕頭啊。」

　　陸小軍二話不說，「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腦袋往下一低。

　　「咚！咚！咚！」

　　葉文熙愣住了。

　　陸小軍擡起頭，手裡舉著個搪瓷缸子，笑得賊兮兮的：

　　「我用這個墊著的，省得磕疼。」

　　葉文熙哭笑不得，陸衛華冷哼一聲：

　　「你這叫拜年？你這叫詐騙！」

　　葉文熙笑道：「心意到了就行啦」

　　葉文熙從兜裡掏出兩個紅包，給她倆一人塞了一包。

　　陸小軍接過來，湊到燈下仔細看。

　　「我的媽呀！」

　　「二嬸！我願意給你當兒子！」

　　陸衛華踹他一腳：「趕緊滾吧。」

　　——

　　九點多，門口傳來軍靴踏地的聲音。

　　葉文熙站起來，門已經被推開了。

　　陸衛東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臉上還帶著酒意，眼睛卻亮亮的。

　　「回來了？」葉文熙迎上去。

　　陸衛東喝得暈乎乎的，看見葉文熙，心裡甜得發癢。

　　他先是「嗯」了一聲，然後低頭，直接在她腦門上親了一口。

　　陸小軍：「……」

　　陸衛華：「……」

　　「開飯了嗎？」他問。

　　「12點這頓，肯定得等著你。沒有你，這守歲就沒意思了。」

　　葉文熙看著他，甜甜地笑了。

　　陸小軍&陸正華：「.....」

　　陸小軍湊到陸衛華耳邊，壓低聲音：

　　陸小軍：「你上次來，他倆也這樣嗎？」

　　陸衛華：「要不我怎麼說他倆天天....唔！！」

　　葉文熙趕緊捂住陸衛華的嘴，用刀人的眼神警告她。

　　陸衛華眨眨眼，識趣地閉嘴了。

　　陸衛東放下東西，去給哈市的父母兄嫂打了電話。

　　聊了許久家常，話語裡都是日子越過越好的幸福，對新年的祝福。

　　電話那頭，陸正華和劉秀雲聽著，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掛了電話，幾個人圍在桌前，開始剁餡兒、包餃子。

　　餃子下鍋一煮，陸衛華用笊籬撈起來一看，直接開嚷嚷。

　　「陸小軍，你瞅你包的那玩意兒！」

　　「一下鍋全散了，成麵皮和丸子湯了！」

　　陸小軍湊過去一看，鍋裡飄著幾個皮兒，餡兒全沉底了。

　　他撓撓頭，嘴硬道：「那比你包的強啊。最起碼我包的再難看，還能進嘴。你包的那玩意兒，直接進下水道了。」

　　陸衛華瞪眼：「你說誰進下水道？」

　　她伸手抓了一把麵粉，直接揚在陸小軍臉上。

　　陸小軍愣了一秒，抓起麵粉就追。

　　倆人你追我趕，滿屋繞。

　　陸衛東拍了拍手上的麵粉。

　　「再鬧，」他慢悠悠開口，「十二點吃不上餃子了。」

　　終於消停下來，他們包了兩種餡兒：酸菜肉、蘿蔔肉。

　　陸小軍一頓飯能吃六十個餃子。

　　光是給他就準備了三大盤，摞得跟小山似的。

　　幾個人一邊吃著，鍋裡的水接著燒著。

　　桌子上餃子冒著蒸騰的熱氣。

　　白霧從盤子裡升起，融融的暖意從餃子中散發，將這間小屋填得滿滿的，漫進每個人的眼底。

　　「來！舉杯！」陸衛東端起杯子，「祝我們新的一年，平安順遂。」

　　「乾杯！祝我以後能當上特戰隊員！」陸小軍將杯子舉得高高的。

　　陸衛華不甘示弱：「祝我能找個大帥哥男朋友！」

　　葉文熙端著杯子：「祝...」

　　腦子裡閃過很多...

　　成衣社、倉庫、互助社、考大學、那個還在規劃裡的未來。

　　還有....丁佳禾。

　　遠在雲南的丁佳禾。

　　她現在在哪兒？在做什麼？吃上餃子了嗎？

　　杯子在手裡停了一秒。

　　然後她擡起頭，笑了。

　　「祝咱們，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