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裡。

　　他們守歲完、鬧完，再睡覺已經淩晨一點多了。

　　陸衛東又給了陸小軍和陸衛華一人一份壓歲錢。

　　他不知道葉文熙已經給過了。

　　發完錢，倆人收好了才笑嘻嘻地說：

　　二嬸兒已經給過啦，超大一份！

　　陸衛東也樂了，沒要回來，伸手揉了一把陸小軍的腦袋。

　　葉文熙把他的工資存摺還給他了。

　　家裡的大錢她管著，但她不想讓他手裡總是空空的。

　　雖然陸衛東表示自己沒什麼花錢的地方，吃穿都在部隊，要錢幹嘛。

　　但葉文熙還是堅持給他留著，說萬一有個急用呢。

　　存摺放在一個倆人都有數的地方，抽屜裡那個鐵盒，誰用誰取，不用打招呼。

　　——

　　淩晨兩點的軍區大院，靜得隻剩風聲。

　　客廳裡那對紅燈籠還亮著，是陸小軍下午掛上去的，說除夕夜不能滅，得亮一整晚，紅紅火火才吉利。

　　紅光從客廳窗戶透出去，落在小院的雪地上。

　　雪面細細密密地反著光，像撒了一層碎銀子。

　　那層紅色從雪地上又映回來，正正地落在卧室的窗玻璃上，把整面窗戶染成淡淡的紅。

　　窗簾沒拉嚴。

　　一道紅彤彤的光從縫隙裡漏進來，斜斜地鋪在床上，從被角一直延伸到枕邊。

　　葉文熙像是被什麼輕輕推了一下，從睡夢中睜開了眼睛。

　　天還是黑的。陸衛東還在旁邊沉沉睡著，呼吸均勻。

　　她看了一眼表，四點剛過。

　　自己才睡了三個小時。

　　可是此刻，困意全沒了。

　　目光落在床頭櫃的台曆上：2月17日。

　　今天是那場戰爭正式打響的日子。

　　葉文熙心裡忽然空了一拍。

　　昨天晚上，沒有等到丁佳禾的電話。

　　想來是過年打電話的人太多，實在不方便，排不上隊。

　　今天還約了李躍進上門碰面，她怕錯過丁佳禾的電話，萬一她打過來沒人接怎麼辦。

　　想到這裡，葉文熙動了動，有點按耐不住了。

　　等到天亮她就主動給丁佳禾打個電話，問問情況。

　　她坐在床上，腦子裡轉著這些事。

　　沒發出聲音，沒做什麼動作。

　　就那麼坐著。

　　陸衛東也忽然睜了眼，借著窗外透進來的紅光，看見了發獃的葉文熙。

　　他「呼」一下坐起來。

　　「怎麼了？」

　　「嗯？沒事兒...睡不著了。你接著睡吧，不用管我。」

　　陸衛東把她攬過來，讓她靠著自己肩膀。

　　「惦記丁佳禾呢？」

　　「嗯..」葉文熙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埋。

　　「昨天沒聯繫上，應該是用電話的人太多了，過年嘛，都往外打。」

　　「今天再看看呢。」

　　「嗯...」葉文熙悶悶地應著。

　　陸衛東看出了她的不安。

　　他沒再說話，隻是把她摟進懷裡，胳膊收得緊緊的，像哄孩子一樣，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肩膀。

　　手掌落在她背上，輕輕的，穩穩的。

　　一下，兩下，三下....

　　葉文熙在那安穩的節奏裡，緊繃的肩膀慢慢松下來，眼睛又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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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鈴鈴鈴——！

　　葉文熙被炸響的鈴聲驚醒。

　　身邊人已不在，陸衛東雷打不動地去出早操了。

　　她一把抓起枕邊的手錶，湊到眼前。

　　竟然快八點了，又迷糊了一覺，居然睡到了現在。

　　黑色的電話鈴聲急促地催促著她快點接電話，她幾步衝過去，抓起聽筒。

　　「你好，文熙成衣社。」

　　這句話幾乎已經成為她的招牌開場白。

　　「葉老闆，過年有沒有啥新鮮款啊，給我安排一件。」

　　電話裡傳出了丁佳禾那熟悉的聲音。

　　葉文熙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

　　「你有空啦？」

　　「嗐~」丁佳禾聲音裡帶著笑。

　　「我還在待命中，還沒忙上呢，就是搶不上電話而已。」

　　「我給你回電話，比給我媽回都積極，你知足吧。」

　　葉文熙忍不住笑了。

　　葉文熙老樣子，每次電話都要問一遍，確認她現在什麼情況。

　　有沒有危險，會不會去上前線....

　　丁佳禾也是每次都要一一回答，然後吐槽她一頓，說她跟個媽似的，比親媽還啰嗦。

　　「佳禾啊。」葉文熙聲音頓了頓。

　　「我知道你那邊電話緊張，但是...」

　　「從今天開始，就算再忙，也至少兩天一個，好嘛？哪怕隻是讓我聽一下你的動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傳來丁佳禾扶額嘆氣的聲音：

　　「葉文熙同志，你這是要給我下任務指標啊？」

　　她捂著話筒，用極小的聲音在聽筒裡嘀咕。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申請去打電話，都說給我媽打。」

　　「說我媽有心臟病、高血壓，兩天不問就得犯病。」

　　「你看看誰像我似的，為了你連親媽都咒。」

　　「這是公共資源，你佔用的是我媽的份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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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佳禾按照慣例，噼裡啪啦又數落了一頓葉文熙。

　　但是葉文熙沒有像以前那樣還嘴、嬉鬧。

　　而是近乎懇求的語氣又重複了一遍：

　　「求求你了，我今天覺都睡不著。」

　　丁佳禾：「額...」

　　她竟然因為一個女生的軟話，臉紅了那麼一下。

　　「行行行。」

　　「嘻嘻嘻。」

　　丁佳禾美滋滋地掛了電話，嘴角止不住地笑。

　　咋會有人這麼惦記自己呢。

　　被人這樣心疼惦記，感覺還挺不賴。

　　她回到了營地的軍醫帳篷裡。

　　掀開門簾進去，坐到自己的鋪位上。

　　床單底下壓著幾張照片，是葉文熙之前塞給她的那些成衣社拍的樣片。

　　她抽出來一張一張看。

　　翻到和王浩那張合影時，手指停了停。

　　照片裡的王浩站得筆直，像個被罰站的兵，自己站在旁邊，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她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把那張合照貼回胸口，放進了最貼身的口袋裡。

　　忽然帳篷的門簾被推開，一位女軍醫進來。

　　「丁佳禾，指導員讓你去一趟指揮部。」

　　「好的，我現在去。」

　　她把照片塞回床單底下，站起來，理了理軍裝。

　　丁佳禾來到臨時指揮部。

　　帳篷裡已經聚集了幾個人。

　　指導員攤開一張地圖，手指點在某個位置。

　　「王秀英、劉衛紅、趙敏、李芳、丁佳禾——」

　　他點了五個名字，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你們五個，立即整理裝備，一小時後出發，前往三號高地支援。」

　　帳篷裡靜了一瞬。

　　丁佳禾站在那兒，腦子裡「嗡」地響了一下。

　　三號高地。

　　那是...最前沿。

　　「聽明白了嗎？」指導員的聲音又響起來。

　　「明白！」幾個人齊聲應道。

　　丁佳禾也張了嘴，聲音混在裡頭，自己都沒聽清自己說了什麼。

　　轉身往外走的時候，她忽然想起剛才那張照片。

　　那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的自己。

　　那個站得筆直、不知道往哪兒看的王浩。

　　她下意識的摸了一下胸口的那張合照。

　　彷彿那張薄薄的照片，能讓她此時慌張忐忑的心情，得到一點點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