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成衣社，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縫紉機檯面上。

　　車間裡二十多台機器都在轉，針腳聲密密匝匝的，地上散落著一些各色的線頭和碎布。

　　葉文熙坐的辦公桌前，小禾搬了一把椅子，正在聽著葉文熙做任務安排。

　　「這件套裝是我前幾天畫的版，你給它拆一下布片。」葉文熙打開一個牛皮紙文件夾，從裡面抽出一張設計稿。

　　紙上畫著一套女士秋裝工作套裝，偏西服的樣式，但收腰明顯，墊肩不過分誇張，領口做了柔和的弧線處理，下擺微微外擴，既保留了西裝的利落挺拔，又融入了女性特有的柔美線條。

　　在這個年代，女人穿西服幾乎聞所未聞，但這件設計偏偏做到了剛柔並濟，既顯腰身又提精神，像一把收在絲絨鞘裡的短刀。

　　小禾接過設計稿，眼睛一下子亮了：「這是...女版的西裝套裝？」

　　「對，沒錯。」

　　小禾盯著那張圖，心裡閃過好幾個念頭。

　　第一個念頭是：這能有人買嗎？女人穿西裝？

　　但她又擡頭看了看葉文熙，見她一臉自信，嘴角帶著那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笑。

　　葉文熙問：「覺得好看嗎？如果這套衣服做出來，你想不想穿？」

　　小禾愣了一下。

　　葉文熙沒問她「敢不敢穿」，而是問「喜不喜歡」。

　　她低頭又看了看設計稿，想象自己穿上這套衣服的樣子，收腰顯身材，墊肩顯精神，走起路來一定帶風。

　　「好看。」小禾誠實地點頭，聲音裡帶著興奮，「這套衣服穿上一定很精神，太帶勁兒了。」

　　「去做吧。」葉文熙把文件夾合上，往小禾面前推了一下，「拆布片的時候注意，收腰那個地方要留好餘量，這個版型對腰身要求很精確。」

　　「好！」

　　葉文熙轉身倚在工作台邊，順口問道：「對了，宿舍那邊住得怎麼樣？」

　　「挺好的！」小禾擡起頭，眼神裡帶著感激，「我住的是單人房，已經很出乎我意料了。謝謝你，文熙。」

　　這一定是葉文熙特意安排的。

　　軍區的其他工人大多住多人間，軍區是看到這位是成衣社的特殊人才，還是為正統大學生，這才給安排的單人間。

　　「能住習慣就好，有什麼生活上的問題都跟我說。」

　　「嗯嗯。」

　　此時，按理說小禾該起身去做自己的工作了，可她卻沒動，手指攥著衣角，似乎有些猶豫。

　　葉文熙看她這副模樣問道：「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兒？」

　　小禾咬了咬嘴唇，臉有點紅：「我...我做了一個版，抽空畫的，想給您看看。」

　　「好啊，拿來吧。」葉文熙伸出手。

　　「哎！」小禾趕緊轉身從自己的帆布包裡掏出一個文件夾，雙手遞了過去。

　　葉文熙接過來，翻開一看，眉毛微微揚起。

　　裡面畫的是一條喇叭褲。

　　褲腿從膝蓋處開始外擴，越往下越寬，像一朵倒置的花，行走間會帶起一陣風。

　　雖然這種款式將在80年代風靡全國，甚至90年代都是經典款，可在1979年的此時，這無疑是超前的、大膽的、甚至可以說是「離經叛道」的設計。

　　「你是怎麼想到做這個款的？」葉文熙擡眼看她。

　　小禾以為葉文熙不喜歡這個設計，畢竟這種形態的褲子在當時看來實在沒有「實用價值」。

　　甚至看起來不太正經，超出了這個年代對服裝「實用、樸素、保守」的認知邊界，簡直就是個性和張揚的代名詞。

　　所以她才不好意思一開始就拿出來。

　　她不期望葉文熙能通過這個版，也不指望它能上市，隻希望自己的想法能被她看到，她就心滿意足了。

　　小禾有點拘謹，頭越說越低：「我...我是想著，既然咱們做了很多微微敞口的喇叭袖、荷葉袖，那是不是也可以在褲腿和褲腳上，做一些敞開式的設計？遮蓋上一部分的腳踝位置，能夠顯得整個褲腿更加修長...」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要鑽進地縫裡。

　　除了這一點設計感，這種款式確實也沒什麼其他亮點了，而且太極端了。

　　「小禾。」葉文熙輕輕喚了她一聲。

　　「哎...」小禾應道，心跳快得像打鼓。

　　「你總是能給我各種各樣的驚喜。你的創意，你的努力，都令我十分欣賞。」

　　小禾難以置信地猛地擡起頭，眼睛睜得老大，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然後她就笑了，那種笑是發自內心的、被認可後的狂喜。

　　小禾笑了，笑的肆意，笑的明媚，她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

　　「設計點我十分認可，這個創意很好。」葉文熙正色道，「但是市場的接受度，我們需要再評估。所以...這個版我保留，但暫時不投入生產。不是因為它不好，是因為現在的大眾審美還沒到這一步。你明白嗎？」

　　「嗯嗯嗯嗯，我明白我明白！」小禾趕緊點頭，生怕葉文熙誤會她急功近利，「我知道的，我就是...就是想給您看看。」

　　「好，留著吧。」葉文熙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面前的文件夾，「未來的某一天，它一定會投產的，你放心。」

　　小禾的眼睛裡有些晶瑩在閃爍，她站起身，腳步輕快地轉身往自己的工作台走。

　　走到一半又回過頭來，沖葉文熙認真地說：「文熙，我.....我一定繼續努力！」

　　葉文熙看著她那一臉鄭重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鈴鈴鈴——

　　葉文熙辦公桌上的電話響起。

　　「喂，你好。」

　　「請問是文熙成衣社的葉文熙同志嗎？」電話那頭傳來有點耳熟的女聲。

　　「我是。請問您是？」

　　「你好葉同志，我是《大眾電影》的季聽瀾。」

　　葉文熙愣了一下，隨即驚喜地站起身：「你好，季主編！沒想到您還有我的電話。」

　　「我找宋曉棠要來的，是想跟你說點事兒。」

　　「嗯，您說。」

　　「關於《巾幗仁心》和成衣社的那塊內容，我們這邊已經出了初步的初稿。整體的內容結構、敘事要點，和你原來那版的方向差不多。」

　　「今天給你打電話，主要是想告訴你另外一件事。關於《巾幗仁心》爭取封面的事，我決定想去試一試。」

　　「我會親自去一趟北京。」

　　葉文熙握著話筒的手瞬間握緊，心猛的劇烈跳動。

　　她想過這個專題季聽瀾可能會嘗試一下，但沒想到季聽瀾竟然要親自去北京爭取這個可能。

　　季聽瀾繼續說道：「不過，這件事恐怕光我自己還不夠，我還需要你這邊的一些支持。」

　　「這是一定的。」葉文熙語氣認真而篤定，「無論在哪個環節，我們都會全力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