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謝設計師怎麼不在?
王映雪走到桌邊,拿起搪瓷缸子晃了晃,裡面沒水了。
她轉身往外走:「我去換點水。」
「我不需要你幫。」方銳軍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硬邦邦的,「你回去吧。」
王映雪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也沒有接話,徑直出了門。
再回來時,她端著一搪瓷缸的熱水,放在床頭櫃上。
方銳軍側著頭,不看她:「我的話你聽不見嗎?」
王映雪還是沒說話,隻是手下的動作更輕了些。
她投洗了一條溫毛巾,小心翼翼地擦過他腫脹發紫的手指,避開凍傷破皮的區域,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方銳軍咬著牙,每說一個字都像用刀子割自己的心:「我廢了。特戰隊回不去了,以後連自己都照顧不了。你守在這兒,圖什麼?」
王映雪把毛巾翻了個面,繼續擦他的手腕。
方銳軍閉上眼睛,聲音低下去,幾乎是在哀求:「王映雪....你走吧。」
屋子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王映雪將毛巾洗了一下,擰乾毛巾,掛好,端起搪瓷缸試了試水溫,然後舀了一小勺水,送到方銳軍嘴邊。
她看著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喝水。」
方銳軍睜開眼,對上她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淚也沒有委屈,隻有一種讓他無處可逃的堅定。
方銳軍沒張嘴。
他的臉、鼻子、嘴唇,因為深度凍傷結滿了暗褐色的痂皮,皮膚皸裂,腫脹變形,早已不是原來那張端正的臉。
他不想讓王映雪看見自己這副樣子,微微把臉別向牆壁一側。
「張嘴。」
王映雪的聲音忽然冷下來。
方銳軍沒動。
她把手裡的搪瓷缸往床頭櫃上一放,發出一聲輕響。
方銳軍下意識扭過頭,正對上王映雪的眼睛,她在瞪他。
不是委屈,她真切的怒意從眼底冒出來,瞪得他心口一縮。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這種表情。
方銳軍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終究軟下來,慢慢張開嘴,乾裂的嘴唇扯動痂皮,滲出一絲血絲。
王映雪重新端起缸子,舀了一勺水,緩緩喂進去。
水很溫,流過喉嚨,把塞在那裡的砂紙沖淡了一些。
方銳軍咽下去,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
「別說話。」王映雪打斷他,把搪瓷缸放好,聲音恢復了平靜,「我要休息了。有事喊我,其他的廢話,不要跟我講。」
說完,她把兩條長凳拼在一起,拽過那件軍大衣蓋在身上,側躺下去,閉上眼睛一動不動。
病房裡安靜下來,方銳軍躺在那裡,盯著天花闆,胸口劇烈地起伏。
方銳軍閉上眼睛,眼角滑下一道溫熱的痕迹....
『啪嗒...』
王映雪伏在辦公桌前,一滴眼淚落在筆記本上,洇開了一小團墨漬。
她擡手擦了擦眼睛,又慌忙去抹被淚水打濕的本子,指尖在紙面上蹭了幾下,把字跡暈得更花了。
她收回手,定了定神,想把這幾天煩亂的思緒壓下去。
這些天她照顧方銳軍,那人始終冷言冷語,把她往外推。
她當然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做。
他想讓她知難而退,不想讓她守著一個未來甚至有可能成為殘疾的人。
可她就是不走,她決定了,她要照顧方銳軍,幫助他恢復。
「小雪,你怎麼哭了?」
一個聲音從身旁響起。王映雪回過頭,看見小禾正擔憂地看著自己。
「沒事。」她飛快抹了抹眼角,「迷了眼。」
小禾走過來,在她旁邊的凳子上坐下:「是在擔心方銳軍嗎?他最近...身體好點了嗎?」
王映雪點了點頭:「嗯,這幾天比前幾天好多了。能吃一些流食,清醒的時間也多了。」
「那就別哭了,」小禾輕聲說,「事情都在變好呢。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你儘管說,我幫你搭把手。」
王映雪搖了搖頭:「沒事,我忙得過來。」
她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角落:「對了,謝設計師怎麼不在?我下午本來要找他商量點事,定一下大眾電影那個合作單品的方案。」
小禾也朝那個空著的工位看了一眼:「我也不清楚,隻知道他上午請假了,說要回趟哈市。到現在還沒回來。」
「哦...興許是有什麼事兒耽擱了,那我明天再找他吧。」王映雪說。
哈市國際大飯店,三樓包間。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走廊裡的嘈雜。
包間裡暖氣開得很足,水晶吊燈把整張紅木餐桌照得鋥亮,桌面上擺著幾盤還沒動過的冷盤和一瓶茅台。
謝臨風坐在餐桌一側,他對面坐著兩個男人。
左邊那個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灰撲撲棉服,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一雙黑棉布鞋沾著泥點。是哈市街頭最常見的那種普通人打扮。
謝臨風認識這張臉,雖然比記憶中蒼老了不少,但那雙細長的眼睛和他母親像極了。
他的舅舅,韓北望。
父母離世後,這位舅舅從沒露過面,連封信都沒寄過。
昨天突然找到成衣社的住處,謝臨風還以為他是來投奔自己的,結果把謝臨風約出去之後,張口就說有位港城的大人物要見他。
謝臨風他請了一天假。
對葉文熙說的是哈市有個親戚有急事,需要回去處理。
葉文熙批得爽快,還問他需不需要幫忙。
右邊那個男人和這間包間的氣質更搭。
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沉穩而銳利,正在打量謝臨風。
韓北望滿臉堆笑,操著一口哈市口音,語氣殷勤:「臨風啊,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許先生能向你拋出橄欖枝,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啊!」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肘碰了碰謝臨風的胳膊,壓低聲音:「人家是港城來的大老闆,手底下好幾個服裝廠,點名說要見你。你要是攀上這根高枝,以後還愁啥?」
其實他也不知道這位大老闆是什麼來頭,隻知道看中了謝臨風。
知道那人在軍區裡工作,想挖過來,讓他搭個橋,事成給他一百塊錢。
這位許先生摘下眼鏡,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塊絲質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不急不躁的等待謝臨風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