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遙不怕技術難題，但這種來自暗處的軟刀子，讓她感到無力又憤怒。

　　就在這時，劉副廠長把辛遙叫到了辦公室，臉色嚴肅：「小辛，你的情況我聽說了。這事有點麻煩，『群眾反映』這個東西，沒有實據，但組織上不能不重視。」

　　「廠長，我……」辛遙想解釋。

　　劉副廠長擡手打斷她：「我相信你的為人。但現在需要的是能服眾的證據，證明你對廠裡的貢獻和你的集體觀念。」

　　他沉吟片刻，「光是嘴上說沒用，得讓『組織』看到實實在在的東西。」

　　這句話點醒了辛遙。她需要的是來自「集體」的聲音。

　　廠辦一個小幹事跟喬娜娜關係好，私底下透了個消息，「上面有人給廠辦打了招呼，暗示要慎重審核！」

　　具體是上面什麼人，不知道。但他們推測，很可能是王媛搞的鬼。

　　中午，食堂內，辛遙和小組的幾個人在討論怎麼收集證據，早日拿到介紹信時，王媛裊裊婷婷地走了過來。

　　「喲，這麼熱鬧呢？」

　　她聲音溫柔，目光落在辛遙身上，語氣自帶優越感，「辛遙同志，聽說你的高考介紹信還沒下來？這可真是……太可惜了。」

　　幾人沉默無語，靜靜地看著王媛。

　　王媛嘆了口氣，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要我說啊，你也別太著急。組織上嚴格審查，那也是對青年同志負責任嘛。畢竟，咱們選拔大學生，不僅要看成績，更要看思想覺悟。」

　　她意有所指地環視四周，聲音依舊輕柔，卻字字誅心：「有時候啊，個人能力太突出，反而容易忽略集體的力量，產生一些……不該有的想法。趁著這個機會，好好沉澱一下，端正一下態度，也是好事。」

　　這番話，幾乎是把「個人主義」、「思想有問題」的帽子，當著所有人的面，往辛遙頭上扣。

　　喬娜娜氣得臉都白了，剛要反駁，被辛遙用眼神按住。

　　辛遙平靜地看著王媛，沒有動怒：「謝謝王媛同志的關心。我的態度和貢獻，廠裡的同事都看得見。」

　　王媛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篤定：「但願如此吧。畢竟，組織原則是不能動搖的。」

　　她說完，優雅地轉身，踩著輕快的步子，志得意滿地離開了。

　　然而，她低估了辛遙這段時間積攢的人心，也低估了那些「實實在在的東西」的力量。

　　首先站出來的是林楓。

　　他默默地將一份詳實的清單放到了劉副廠長和廠黨支部的辦公桌上。

　　清單上羅列了自辛遙來廠後，牽頭或參與解決的所有技術難題、帶來的效率提升和節約的成本，末尾附上了一段話：

　　「……以上事實充分證明，辛遙同志的一切『爭執』與『個人表現』，其出發點與最終落腳點，均為集體利益與國家財產。」

　　緊接著，喬娜娜動員了受過辛遙幫助的一線工人，不時在公眾場合為辛遙發聲。

　　「多虧了辛技術員，咱們這月獎金才沒泡湯！」

　　「她那叫個人主義？她那是不讓廠裡吃虧！」

　　「誰說她不想紮根？她教的徒弟還在廠裡呢！她本事大了，給廠裡爭光，不就是給集體做貢獻？」

　　嚴新華和曹永樹更直接，扛著那個已經成為廠裡「明星工具」的軸承拉馬，跑到廠辦門口演示，逢人便說：「瞧見沒？這就是辛技術員帶著咱們搞出來的！這叫不為集體著想？」

　　最讓辛遙意外的是，幾個臨退休的老師傅，聯名找到廠領導。

　　最近這一段時間，辛遙帶著技術革新小組的夥伴，利用業餘時間，把退休老師傅的技術經驗，整理總結成文字和圖紙，歸檔後交給了資料室保管。

　　從此，老師傅不用擔心自己退休，技術就斷代。新學徒也能跟著資料，系統學習前人的經驗和技術。

　　這項工作細緻又吃力，可不是那麼好完成的。

　　而他們幾個年輕人就這麼一點一點地啃了下來。

　　如果能持續做下去，對農機廠來說，將是一筆巨大的知識財富。

　　「小辛帶著年輕人把我們這點老底子都整理出來，留給廠裡，這是給集體留下金山銀山！說她不為集體著想，我們這些老傢夥第一個不答應！」

　　連鄭為國，在巨大的輿論壓力和鐵一般的事實面前，也悻悻地找到黨支部，含糊地表示「當時的爭論屬於正常技術討論範圍」。

　　這場自下而上的、基於事實和民意的「正名」行動，形成了強大的力量。

　　廠辦都有點頂不住壓力了。

　　就在這個關鍵時刻，一個電話打給了廠黨委書記。

　　「聽說你們廠裡有一位叫辛遙的技術員，表現很突出，群眾基礎也很好？」

　　「關於她的高考資格審查，我之前聽到了一些不全面的反映，可能讓具體經辦同志產生了誤解。這是我的失察啊！」

　　「選拔人才要不拘一格，尤其是這樣有真才實學、得到群眾認可的年輕人，我們更要大力支持！」

　　「我在這裡表個態，縣委堅決支持像辛遙同志這樣的優秀青年參加高考，追求進步！之前如果有什麼誤會，請你們務必消除影響，嚴格按照規定，為她辦好相關手續！」

　　縣委王副書記偶然得知，侄女竟然背著自己，讓秘書幹涉基層工廠的管理工作。

　　他幹了一輩子革命，最恨以權謀私，當即雷霆震怒，把王媛叫回家，關起門來一頓前所未有的嚴厲訓斥：

　　「胡鬧！誰給你的權力去幹涉農機廠的內部事務？！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性質？這叫以權謀私，叫破壞高考選拔的公平性！」

　　「我的名聲都要被你敗光了！立刻給我收起你那些小聰明，安分守己！再敢做這種事，我第一個處分你！」

　　王媛從未見過叔父發這麼大的火，嚇得臉色慘白，那點因為出身優越而生出的囂張氣焰，被徹底打了下去。

　　此後，她在廠裡低調了許多。

　　幾天後，辛遙被再次請到廠辦。

　　那位幹事臉上的為難不見了，換上了公事公辦的和氣，將一張蓋好章的介紹信遞到她面前。

　　「辛技術員，你的情況組織已經核實清楚了。這是一場誤會，你的表現廠裡是充分肯定的。祝你考出好成績，為廠爭光！」

　　辛遙接過那張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紙，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她又一次，闖過了一道看不見的難關。

　　王媛站在辦公室，看著辛遙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收好，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挫敗和灰暗。

　　她終於明白，有些人的光芒，即使你傾盡全力，也無法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