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推演
午後的農機廠車間裡,瀰漫著金屬和機油的味道。
辛遙正準備去查看播種機的調試情況,卻被一陣嘈雜的敲擊聲和工人的抱怨吸引了注意。
「這破軸承,卡得死死的!」
隻見一個年輕維修工滿頭大汗,正用鎚子和撬棍跟一個銹死的軸承較勁,旁邊的老師傅也皺著眉頭,「輕點!別把軸給敲壞了!這老法子就是費時費力,還容易傷零件。」
喬娜娜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湊到辛遙耳邊小聲說:「這問題幾乎每周都得上演一兩回,大夥兒都頭疼得很。」
辛遙看著那場景,心裡一動。
她走到那台「罷工」的設備旁,仔細觀察軸承的安裝方式和周圍結構。
「娜娜,你去把林楓,還有嚴新華和曹永樹叫來一下。」辛遙沉吟片刻,說道,「就說……這邊有個小難題,看大家有沒有空一起琢磨琢磨。」
很快,幾個人就在這台設備旁湊齊了。
辛遙指著卡死的軸承,把問題簡單一說。
「這不就是個死力氣活兒嗎?」嚴新華撓撓頭。
「不然,」林楓推了推眼鏡,仔細看了看軸承座的構造,「如果能有一個專門的工具,利用螺紋或者槓桿原理,產生平穩的拉力,應該就能無損拆解。」
「對對對!」曹永樹眼睛一亮,「就像拔蘿蔔,不能硬薅,得用巧勁兒!」
看到大家都有了興趣,辛遙順勢提議:「那咱們就試試,自己做一個這樣的專用工具?利用下班時間,就當是……練練手?」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響應。
接下來的幾個傍晚,車間角落的那箇舊工作台就成了他們的「攻關基地」。
林楓負責理論計算和繪製初步草圖;嚴新華和曹永樹根據草圖來製作雛形;喬娜娜則負責跑腿、遞工具,以及記錄下每一次嘗試的細節。
辛遙作為核心,協調著整個進度。
林楓在一個關鍵的結構設計上卡住了,大家都有些垂頭喪氣。
想改進創新哪裡那麼容易。
辛遙這兩天也在琢磨設計圖紙。這是他們小組一起攻關的第一個項目,她希望大家的努力能看到成效,而不是因為一次挫敗就陷入低迷。
看著那張攤開在舊工作台上、被反覆修改的草圖,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心中升起。
既然她的感知能讓機械在意識中立體展示,那反過來呢?
繪製好的立體模型,是否能在意識中動態模擬運行?
她試著將圖紙映入腦海,以理論知識為基,在一遍遍地推演中,把這個理論模型具象化。
果然,這個虛擬的拉馬,模擬著它卡緊軸承,然後螺桿開始旋轉,施加拉力……
但很快,她便承受不住這種巨大的消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大量冷汗。
一陣劇烈的、如同針紮般的頭痛猛地襲來,讓她眼前發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乾嘔出來。
她不得不扶住旁邊的工具櫃,才勉強站穩。
小葫蘆在意識裡發出嗡鳴,彷彿在對她發出抗議,譴責她的莽撞胡來。
隨後三滴碧綠泉液滴出,浸潤著辛遙彷彿乾涸的身心,辛遙才終於緩了過來。
她的內心既後怕又欣喜,竟然真的可以做到!
隻是目前對她而言,這種逆向推演還很勉強。如果以後小葫蘆再度升級,是不是就能輕鬆做到了呢?
值得慶幸的是,剛才她已經在推演中,發現了設計圖紙上的崩潰點。她知道該怎麼做了!
「林楓,這裡,」她指著一個連接處,「受力分析沒問題,但實際加工時,這個過渡圓弧是不是可以再大一點?」
林楓重新核算了一下,驚訝地點頭:「有道理!是我考慮不周,隻算了靜態強度,沒充分考慮疲勞應力集中。」
在辛遙與林楓的合作下,工具的設計圖被一次次優化。
嚴新華和曹永樹的手藝也在實踐中飛速進步,焊接和打磨愈發精細。
幾天後,一個看起來其貌不揚但結構精巧的「軸承拉馬」誕生了。
再次來到那台「罷工」的設備前,在眾人好奇和期待的目光中,嚴新華和曹永樹親自操作。他們將拉馬的三爪穩穩扣住軸承內圈,然後用扳手緩緩旋轉中心的螺桿。
沒有刺耳的敲擊聲,沒有飛濺的火星,隻有螺桿平穩推進發出的「吱吱」聲。在持續而均勻的拉力下,那個曾經頑固無比的軸承,竟悄無聲息地被「吐」了出來!
「神了!」之前抱怨的年輕維修工瞪大了眼睛。
老師傅拿起那個完好無損的軸承和軸,仔細看了看,臉上露出笑容:「好傢夥!這玩意兒真管用!省時省力,還不傷傢夥!」
這小小的「軸承拉馬」迅速在維修班傳開,緊接著風靡全廠各個車間。
它結構簡單,製造容易,卻解決了大麻煩。
工人們交口稱讚,技術革新小組的名聲,不知不覺就在廠裡傳開了。
月底的時候,廠裡不少符合條件的職工,已經開始向上提交高考報名審核——隻有廠裡審核通過,開具參加高考的介紹信,才能去縣級招生辦報名。
小組的幾人很快填好了申請表,鄭重地交到了廠辦公室。
沒過兩天,林楓和喬娜娜都順利拿到了廠裡開具的、蓋著紅章的報考介紹信。
唯獨辛遙的申請,如同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起初,她以為隻是流程慢。
但眼看距離報名截止日期越來越近,她坐不住了,趁著去廠辦送技術資料的機會,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負責此事的幹事推了推眼鏡,面露難色,語焉不詳:「辛技術員,你的申請……還在走流程,有些情況需要再核實一下。」
「核實什麼情況?」辛遙心裡一沉,追問道。
那幹事卻支吾著不肯明說,隻反覆強調「這是規定流程」。
辛遙意識到,事情絕不簡單。
喬娜娜消息靈通,私底下去找人幫忙打聽。
李工悄悄找辛遙談了一次話,向她透露了一些信息:廠裡接到「群眾反映」,辛遙同志在「正確處理個人與集體關係」上存在模糊認識,需要組織進一步考察。
這個舉報實在刁鑽。
它沒有直接否定辛遙的能力和貢獻,而是扣了一個「思想態度」的帽子。
辛遙在借調初期,曾多次為了技術問題與上級發生爭執,表現出「個人主義傾向」。並且,她轉為正式工後,立刻投入高考準備,被質疑是否願意「紮根基層,全心全意為廠服務」。
雖然是匿名舉報,但廠裡也不能置之不理。上頭口風很緊,李工也是輾轉託了多個人才打聽到的消息。
喬娜娜氣得眼睛發紅:「他們怎麼能這麼胡說八道!」
辛遙的心沉到了谷底。

